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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蝴蝶并不在任何一个殖民星系的物种培育清单上。它们的形体太脆弱、授粉效率也难以控制,无法作为资源被量化。对大开拓时代的人类而言,一切被带上飞船的有机生命都应当达到预期的用途,而蝴蝶是标准的“无用之物”——无法稳定地培育,无法高效地投产,释放到实验田时,也总是随心所欲地飞向错误的方向。
然而,在某些远离主航道的边境行星,蝴蝶仍然生长起来。在充满耐寒谷物、速生苔藓、可食用藻类的殖民船仓位中,微小的蝶蛹孵化而衍生,并随人口迁徙不断扩散。无论有意或无意,总有舰船为这无序之美留下仓位。当银河联邦进行第一次物种大调查时,大部分人居行星都有蝴蝶,并根据不同星球的地质,演化出更耐寒、更稳定的品种。
这是美丽的意外,还是历史的必然呢?注视这些脆弱昆虫的迁徙之旅时,皇帝剔透的蓝眼睛里看到了什么?出于什么灵感,让他把这个故事和杨联系在一起呢?
杨并没有做过多揣测。
有时候,杨会这样赌气式地放弃思考,这一天的情况就在此列。行车途中,希尔德对她介绍了要见的人的头衔,她只是敷衍地听过了事。因此,当她被引荐给那位有着熟悉的闪耀金发和海水般蔚蓝眼眸的温婉美人时,说她惊掉了下巴也不为过。
“您好。”她呆滞了半晌才说,并且面临了早先遇到过的窘境:不知道做什么礼节才合适。
“十分荣幸……”
“不必多礼。”银河帝国最尊贵的女性,安妮罗洁·冯·格里华德大公妃*对她微微一笑,“我听说了不少关于您的故事。”
杨不是很想知道,皇帝的姐姐从哪里听说了关于她的故事。并且她万分希望那不是罗严塔尔讲述的任何一个。出于某种难以言喻的心态,她颇想转身逃走。但是面对如此优雅、亲切、闪耀着金色光辉的美人的邀请,她也无法像面对同盟或帝国的官僚时那样抵抗。最终,她温顺地跟着希尔德在大公妃陈设简朴的茶室里坐了下来。
怎么回事,她自嘲地想,杨文里,你的弱点居然是美人吗?难道这才是你每次面对帝国皇帝时都有些心虚气短的原因?
银河第一美人对她的腹诽一无所知,还请她品尝非常美味的手工制作的饼干。杨进行了真诚的赞美,并对所有寒暄做出了详细回应,可以说发挥了远超水平的社交技巧。但不到十分钟,她还是不慎暴露了自己的本性。
“我也觉得出乎意料。”她在回答某个提问时随口说道,“从安全角度考虑,让您接触我这种人物未免太大胆了些。”
“啊,”她立刻找补说,“请不要担心,我根本就不是那种坐一次车就记住路线,或一眼能看清楚防卫情况的人……”
这些解释听起来更糟糕了。她在两位贵族女性错愕的视线里无奈地举手投降。
“在我看来,夫人,秘书官小姐带我来拜访您太欠考虑了。”她老老实实地说,“反过来一想,难道是根本无需担心我泄密的风险吗?那更是令我心惊胆战啊。”
希尔德一脸尴尬,而大公妃扑哧一声笑了。
“不好意思。”她优雅地把手中的瓷杯放在桌上,“我刚刚想起很久以前,莱因哈特拜访我的新居,我问他感觉如何。”
“……如何?”
“他说,在那边山坡上布置一台机枪,就算有一个联队的人进攻也很难打下来。”
这真是太凯撒了。饶是杨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她谨慎地说:“我的情况不太一样。”
“请不要担心。”与皇帝那释放出压迫感的双眸相比,大公妃眼睛里的蓝色看起来更加柔和,“是我自己请希尔德带您来见我的。若干年前,有一位故人对我提起过您。他说您是个很亲切的人。他还说,我……会喜欢您的。”
杨不由飞快地回溯了一下她接触过的帝国军将领。
“是说吉尔菲艾斯提督吗?我在战俘交换仪式上见过他。”她想了想,“啊,真是非常遗憾,我也很欣赏他。”
接下来的谈话出乎意料地顺滑起来,杨对认真聆听的大公妃讲述了她在短暂的接触里对那位红发年轻人的感想。她有种奇妙的直觉,这位美丽的女子仍然描摹着一个已经逝去的幻影,并且珍惜地捡拾起与之相关的,哪怕最微小的碎片。
杨并不介意为她贡献一些自己的碎片,并且,她对那位一面之缘的帝国将领也有相当程度的敬意。正如她对大公妃描述的印象:如果有更多这样性格友善、又品性高洁的人成为帝国军的高层,也许宇宙里会更少产生争端吧。
“不过那只是我个人的幻想吧。”她又自嘲地说,“宇宙总会推着所有人向对立的方向走去。”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杨自觉失言,但又难以改口。她求助地看了希尔德一眼,秘书官也是一脸好奇的样子。面前那双和皇帝一样蕴含着要求的蓝眼珠专注地盯着她,她只好把脑子里的想法说了下去。
“第一次见面时,皇帝陛下是这样说的:‘如果我那位朋友还在,此刻你就是我的阶下囚了’*。”
“陛下未免太自信了点!”她马上开了个玩笑,“要我说……”
她没敢说下去,因为银河系最尊贵的美人垂下双眼,明显地黯然神伤。
***
这出乎意料的插曲让杨有些心神不宁。虽然他们的谈话总体上称得上愉快,大公妃很快恢复了温和友善,临别时还为她打包了各式甜点。但有那样一刻,那双能令人溺毙的蔚蓝眼眸里闪过心碎的波光。她是不是对弟弟的选择感到失望?这位对罗严克拉姆皇帝有着强烈影响的血亲和他有过什么样的分歧?那和已经去世的齐格飞·吉尔菲艾斯有关吗?杨把这些问题放在脑海里的笔记本上,并连上了几条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