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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将叹了口气,从木抽屉里拿出一张崭新的告示,指了指上头肖似贺兰月的画像:“这条路必经的村县里贴了告示,说这个女飞贼偷了太子殿下的宝刀,正到处搜她呢。你们在我这避一避风头罢!”
贺兰月气得哆哆嗦嗦的,抓着那张告示摇晃,又从身上取出那柄小刀,一把拍在木桌子上。
那副将嚯一声瞪大了眼睛:“还真偷了呀?”
“什么偷?本来就是他送我的。”
无论如何,他们暂时走不了了。
好消息是副将替他们找来了四哥,坏消息是城外的告示很快又多了一张大胡子的面孔。
六月的特点是风云突变,午后的日头几乎把长安城晒干了,把那些绿油油的树木晒焦了。只一个雷劈下来,天和地马上开始雾起云涌,外头下起暴雨。
雨水粗暴地洗刷着一切,她和四哥站在狭小的窗前,目光一起看出去。
她又愁眉苦脸地看向四哥。
“摆出一张苦瓜脸给我看?”四哥笑了一声,自嘲道,“你哥哥我可是时间不多了,你要多笑一笑知道吗?看一天少一天了,你得抓紧时间笑给我看一看呀。”
他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让贺兰月哭笑不得。
可他很快又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明年,我想看看你和二哥的孩子长什么样。”
雨水腾腾浇下来,把他们的眼眶浇湿了,也把长乐门的大火浇灭了。巡游的辂车途径长乐门,凑热闹的百姓被大火吓得四窜,铁甲的卫队东倒西歪地摔过来,太子妃在混乱之中摔下了马车。
好在李渡眼疾手快,命人把她拉回来。
雨水是突然倒下来的,太子妃繁复沉甸的服制差点被浇湿。雨水从巨大的华盖上滑下来,像一袭薄纱珠帘挡住他们的目光。
长乐门上空的黑烟一点一点地被浇灭。
这场典礼不得不取消,他将皇帝安置好,便称太子妃孕中摔倒,他非常忧心,想先回东宫看看。可等他退出了含凉殿,却穿上蓑衣,不顾雨水的冲刷径直往长安城门走去。
一个心鼓鼓胀胀的,真就要从他胸膛里破开了一样。
指尖掐进肉里去,痛得他嘶了一声,却觉得很痛快。
很快,他很快就能见到她了。等他把她紧紧抱住,等他和她说抱歉,等他取出袖中的东西交给她看。她一定会留下来,留在自己身边。
可真到了城门外,他就像个近乡情怯的游子,麻木木地站在楼下淋雨,不知所措。
雨水在他眼前变形了,扭曲成她愤怒的表情。
“活该你是个孤家寡人——”
李渡忽地不知道怎么面对她。面对她的口出恶言,面对自己的恼羞成怒。可以说此时此刻的他无法理解午后那时的自己,却要背负留下的后果。
他明明可以拉着她的手好好说话,比方说派人护送她回草原去,命大夫好好给她阿耶治病。等一年以后,或者两年以后,把她病危的家人接到长安,把他们的孩子接回长安,好好照料。
可他没有。
李渡承认自己恼羞成怒,不过更多是对自己还无能为力做到这一切的恼火。
他真恨自己啊。
一直到了午夜,他才恍恍惚惚走进去,走到贺兰胜居住的阁楼,微笑着,冷漠的,轻声开口:“贺兰二哥,借一步说话。”
贺兰胜剑眉利目地盯着他。
李渡开门见山:“五个月以后,我会让你光明正大、顺理成章地回到草原。可是,我不会让你带她走的。你可知道她是谁的孩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渡淡然一笑:“我相信你我都是真心为了她好的,我也相信你绝对放不下草原的族人。你应该自小是被当成领袖培养的,那是你的命。”
雨夜里,两个男人神情惨淡地交谈着她的身世。而她,正在另一间阁楼里安心睡去。
她不知道男人的身影在雨雾笼罩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不知道他停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就此不敢再靠近了。
他怕自己身上的雨水打湿她的被褥,更怕靠得太近了,那句刻骨铭心的辱骂声会再次浮现。他没那么大的本事,一根针扎在心里,总是会痛的,哪怕拔出去了,不也还留着隐隐作痛的针孔吗?
何况此时它还深深地扎在他的胸口。
“贺兰,对不起,我会好好学着怎么温柔一点去爱你。”
“我也会好好去懂得你的爱。”
他轻声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