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量(第3页)
凛把手伸过去:「辛苦你了。」
钢铁藏哼了一声,把刀连鞘递出来。凛接过,先没急着抽,指腹沿着鞘口试了一圈,确认没有毛刺。随后她抽刀半寸,刃光一闪,她的呼吸就自然顺进去。不需要刻意找,节拍已经在身体里。
钢铁藏盯着她的手:「别用力过头。你这把吃得起,但你人吃不起。」
凛把刀收回去,回得很干脆:「多谢提醒。」然后她微微行礼,转身离开。
钢铁藏看着她背影,嘴里还想刺两句,又没说出来,最后只抬手挥了挥。
凛走出工坊,腰间的重量回来了,心里的踏实感也回来了几分。
刀工坊附近那片树林里,又隐约传来木臂挥落的风声,只不过落点听起来不如前几天的干净。
是炭治郎在对练。
他额角的汗沿着下颌滴下去,肩侧、腰间、腿外侧有被木刀砸到过的痕迹。落在地上就被雾吞掉。他专注得近乎固执,每次被打到退开后,就立刻再上,鞋底在土里擦出浅浅的沟。
「不行!再来!」一个少年站在旁边,脸上戴着刀匠面具。他双手叉腰,声音里充满了不服气:「不练到比那个装模作样的臭小鬼厉害,就不给你饭团吃!」
傍晚时分,村外的山道上雾气更重了些。
隐的身影从村口出来,沿着山道独自往回走。面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颌与一双眼。那眼睛很静,风声贴过来,也被他挡在外面。
他很瘦,衣服穿在身上有些空。风从林间穿过来,他下意识把肩缩了一下。外衣挡不住那种冷,冷意贴着骨头往里钻。
他走路时,脚步依旧轻,只是这几日——脚下的分量一点点回来了。靴底每一次落地都比前几天更沉半分;步幅不得不缩短一点,呼吸也得更仔细地调。
忍的叮嘱在他耳边响起:
「……最先回来的不是声音。」
「……是重量。」
山道在前方折了一道弯,树影压下来,雾也更厚。他顺着路转过去,脚步就停了。
路中央摆着一只壶。
远看灰扑扑的,像谁随手丢在那儿。可它摆得太正,正得让人不舒服。悠真胸口先紧了一下,呼吸慢了半拍。
风从林间钻过来,带来一丝腥味。潮湿、黏,贴在喉咙里。他再走近半步,那味道就重一分,胃里翻起一阵空涌,手心也跟着冷下来。
雾里看不清釉色。直到天边最后一点光落进林隙,壶身才浮出一层暗紫。暗紫之下压着孔雀青的油光,光不亮,却像从深处渗出来。
壶腹嵌着一圈圈贝壳与珊瑚碎,排列得过分整齐,环环相扣。壶口沿咬着一圈细小的鱼骨状纹路,纹路很深,指腹一擦就会疼。
壶腹上还有干涸的盐渍白痕,一道道挂着,像海水蒸发留下的印。壶底垫着一块磨得很平的黑石,黑得发沉,像专门为它准备的底座。
悠真的喉结动了一下。
鱼腥、湿木、血的甜——十年前的味道一齐翻上来。他背脊瞬间绷紧,指尖却先僵住,握不成拳。那一瞬他想退,脚跟抬起一点,又落回去;重心没挪开,胸腔先空了。
壶身侧面有一道缝。
那道缝没有上釉,露出粗糙的胎,细而直,从壶口一路走到壶腹,像一条没缝合的伤口。
壶口里传出一声很轻的笑。笑声黏在雾里,贴着耳膜钻进去:
「找到你了。」
下一瞬,壶身轻轻一震,腥味猛地压过来。
悠真吸气,气却被堵在喉间。他的视野暗了一格,耳边的风声也被抽走——只剩那只壶的“开合”。
半息之间,雾被扯出一道旋。
他眼前一黑。
壶口合上。
林间只剩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