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不见君子(第4页)
我开始用她寄来的钢笔写东西。
写笔记,写提纲,写偶尔想写给她又不敢写得太满的句子。写一会儿,笔尖划过纸面,带着点独一无二的阻尼感,会有种奇怪的踏实。
香囊挂在书桌的台灯上。夜里写到困,眼睛发涩,我伸手捏一下它,艾草味淡淡的,我就回忆苏鸿珺的味道,也是淡淡的香香的。
有时候我会突然想起,她那天跪趴在我宿舍小床上说过的话——“我要在这个房间里留一点只属于我的痕迹”。
她留下的是一种相当难处理的东西,我称为满当当的空。
习惯走路的时候旁边有人叽叽喳喳,习惯吃饭时对面有人挑食、吐槽,习惯一推门就有人喊“顾珏——”。
习惯了之后,再一个人,就会很明显地“空”。明明没少什么,但就是觉得缺得很具体,很难过。
间或,她会在语音里含糊地提一句:“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想到你在那边……唉,烦死了。”
我会顺着她的话问一句:“然后呢?给我看看……”
她就故意拖一个长腔含糊过去:“您所在的用户组无法进行此操作。或者成为『赞助用户』试试。”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偶尔,我洗完澡出来,看着空荡荡的宿舍、窗外雾蒙蒙的天空,突然觉得胸口发闷。手机被我攥在手里,从应用切回桌面,又切回去。
最后只敢打下一行字:“我想你了”。
或者换成一个更无聊一点的问题:“你明早有课吗?”
最吓人的是那天,好像是个学期中周三晚上。
手机亮了一下,是她的语音。点开来,是她有点低的声音:“珏,我今天遭遇人生大事。”
我笑:“什么大事?又要写学期论文?”
“不。虫子的事。”她闷闷地说,“我妈知道了。”
我呆了:“什么啊,什么虫子?”
“是那只不存在的大蛾子。”她说。
这下我大概知道她要讲什么了。
那晚在酒店房间里,她一边在我身下被操弄得没办法思考,气都喘不匀,一边还得努力给她妈解释“是被一只大蛾子吓到了”。
那一晚到底有多惊险刺激,我们两个心里都门儿清,但过了夜就心照不宣地再没提过。
“你妈打电话问你了?咋回事啊。你情绪还算稳定?”我小心翼翼地问。
“你不用太紧张,没那么严肃。晚上我在宿舍楼道那头打电话回家。”她叹气,“就正常打电话嘛。”
她简单重复了一遍通话内容。
开头很正常,问吃得习不习惯、室友好不好相处、钱够不够花,有没有多穿点衣服。
“我就说『嗯嗯嗯,』心里想『妈你别问了,我真的很乖。真的。』”
我乐,心想:小苏同学你私底下可是一点都不乖啊,在床上倒确实是挺乖的。
“后来我妈就突然来一句:“珺珺,你跟妈说实话。你跟小顾,是不是在一起了?『”
她学苏妈的语气学得十分传神,有着那种带笑不笑、却藏着一点锐利的母亲语调。
“我当时在楼道里嘛,就吓一跳。”她说,“第一反应就是『啊?』,我都没反应过来。”
“然后呢?”我几乎能想象她当时惊慌失措的样子。
“然后我妈也不急。”她咳嗽了一声,又学她妈的口吻:“『你妈虽然年纪大了,倒也没变太傻。你自己知道我说的……那天晚上打电话的时候,我就隐约猜到了。』”
“阿姨还记得?!”
“记得。”她喘口气,“我妈说:“你从小就不怕虫子,知了都敢抓着玩,还敢偷打火机去烧西瓜虫。你电话那头说『妈,我房间进了只大蛾子,我害怕』,你觉得我会信?『”
我尴尬地笑:“阿姨真厉害。”
“她还说,”苏鸿珺继续转述,“『知女莫若母,你平时说话不是那个声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