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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海边的天气说变就变,中午还是艳阳高照,万里无云,到了午后突然间就阴云密布狂风乍起,不一会儿功夫,飘泼大雨就倾泻而下。密不透风的雨帘砸在地面上、屋顶上,溅起白色的水雾。一片滂沱之中,街对面的房子几乎只能看清一个轮廓。狂风撕扯绿化带里柔弱的花草和树上的枝叶,把它们卷到地面上,瞬间就被奔跑的人群碾成花泥。
街上的雨水汇聚成一条条湍急的小溪,四处奔流。车子都打开了大灯和雾灯,像蜗牛一样慢吞吞地行进在汪洋之中,车前的雨刷转得像小风车一样,还是难以应付密集的暴雨。来不及反应的人们瞬间就被淋得浑身湿透,惊惶地跑向最近的屋檐、书报亭和商店。不远处一个电话亭里,竟然挤进了八个人,大家拧着湿漉漉的头发和衣襟,不住地打颤,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男女老少,只要不再淋雨就比什么都强。
我端坐在茶艺馆柔软的蒲团上,看着窗外乱糟糟的世界,捧起面前薄如蝉翼的白瓷茶盅一饮而尽。这人参乌龙炒制得欠一些火候,清香有余但是甘甜不足。旁边那一桌是三个中年人,看样子是来谈生意的。身穿水蓝贡缎旗袍的茶艺师正伴着悠扬的古筝为他们表演,莲藕一样白皙圆润的手腕轻快地转动着,微微翘起的兰花指划出一道优雅的曲线,暖壶、洗茶、切沫、温杯、摇壶…。。。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看客们都忘记了高谈阔论,目光紧随着她的手指和那上下翻飞的茶壶转动。
可惜我对于茶的品味目前还停留在解渴祛暑的层次,对这些繁琐的茶艺茶道和矫情的所谓文化层面的东西兴趣不大。茶圣陆羽说得明白,“茶之为用,味至寒,为饮最佳。精行简德之人,若热渴、凝闷、脑痛、目涩、四肢烦、百节不舒,聊四五啜,与醍醐、甘露抗衡也。”茶叶原本就是保健的饮料。至于上下三千年的所谓文化积淀和品味大多是后人无事生非琢磨出的成果。品味,需要的不仅仅是钱,还需要大量的时间来培育。如果我有空闲的时间,宁可多睡一会儿。
茶喝到一半,窗外的风雨声开始渐渐平息,暴风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乌云散了,太阳出来了,稀疏的牛毛细雨被阳光一照,像晶亮的水晶丝一般。街上很快又恢复了车流不息,人潮涌动。
我有一搭无一搭地刷着手机,浏览本地的各种媒体。一个名为《滨海早报》的账号已经一连发了十几篇文章,绘声绘色地分析了翡翠山庄董事被杀的案子,并且言辞凿凿地认定凶手是失踪的代理商,原因一定是经济上的纠纷,但是警方和艺琳阁的高层对此三缄其口等等,和其他八卦报刊、网站上的传闻如出一辙,没什么新鲜的。
但是随后,这个作者笔锋突然一转,开始分析即将举行的拍卖会,并且说艺琳阁之所以顶着巨大压力一定要如期举办拍卖会,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挽回自己岌岌可危的市场地位。文章里说,因为不切实际的奢侈路线和盲目扩张,艺琳阁已经连续三年利润负增长了,原本无人可及的市场份额也在遭受行业内众多后起之秀的蚕食。据“可靠消息”,艺琳阁去年的投资回报率只有1。5%,远远低于行业内7%的平均水平,也低于他们自己公布的5。7%,而从今年前三个季度的业绩来看,恐怕还不如去年。虽然随着大牛市的来临,艺琳阁的股票价格也一路涨到四十块钱,但那是它的业绩根本无法支撑的,一旦遭遇股市震**,泡沫破裂,马上就有灭顶之灾。于是艺琳阁才想出了拍卖会的主意,借这个概念抬高股价,保住自己在行业内的名声和地位。因为据“可靠消息”,虽然艺琳阁对外一直信心满满,但是已经有公司高层借着股价上涨的机会抛售手里的公司股票。
我一向佩服媒体扭曲事实的本事,但是这篇文章却不一样。虽然他没有具体说“可靠消息”的来源,但是那一连串的数字并不是可以任意捏造的。尤其是公布虚假的投资回报率和公司高层抛售股票,没有人敢在这样的问题上信口开河。我看了一下作者,署名是“本报记者马鸣”。
我搜了一下,报社的地址是新庆街11号富海大厦,离这里不远。于是我付清茶钱,出门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滨海早报》报社。
富海大厦是整条新庆街上最显眼的一座楼,远看像一个横卧的巨大哑铃。建筑物的墙体用的是单向透明的灰蓝色有机玻璃,从里面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街上的一切,从外面却看不见里面的东西。大厦分成东西两部分,A座是写字楼,B座是大型购物广场,中间看似连通,其实有墙壁隔开,只有5层有一扇门可以穿行。
《滨海早报》的报社在A座7层,门口挂着类似同心结的红色logo,身穿白色工装的接待员坐在前台后面抱着电话叽叽喳喳地说笑着,她说的是本地方言,我听不明白,于是敲了敲门,提醒她我的存在。
接待员抬头看了我一眼,很不情愿地和电话那头说了再见,一脸倦怠地问我:“您好,找谁?”
“马鸣在不在?”我问她。
她拨了一个分机号:“您好,外面有位小姐找马鸣。哦……好的。”接待员放下电话,客气地对我说,“对不起,马鸣现在不在,有什么事需要转告吗?”
我从包里拿出纸笔,写了个条,折起来递给她:“那就麻烦您把这个交给马鸣。”
说完我转身离开了报社,来到B座的购物广场,在顶层的畅云天茶园找了一个迷你包间坐下来。服务员拿来茶单,我婉言拒绝了他强烈推荐的碧螺春,点了一壶玫瑰花茶和一打菠萝酥,并且告诉他:“一会儿有位马先生要来,请你把他带过来。”
马鸣就在报社,从接待员的表情就可以看出来,他躲着不见人是怕麻烦,还是因为昨天那篇过于露骨的报道感到不安?不知道他看了我的字条有什么反应。我正在思索,服务员敲敲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四十出头,个子很高,体态略显臃肿。他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上下一番打量之后迟疑地伸出手。
“我是马鸣,您……怎么称呼?”
“马先生,请坐吧。”我没有和他握手,也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马鸣有点尴尬,犹豫了一下,终于坐了下来。
“马先生,你干这一行多久了?”
马鸣皱了一下眉,不明白我的用意:“小姐,你说我对艺琳阁拍卖会的报导有误,其实拍卖会另有重大内幕,你该不会……”
“放心,我没功夫耍你玩,也没有必要。”我客气地说,“如果你真的对艺琳阁感兴趣,我这里有很多你还不知道但一定会感兴趣的东西。不过你写报导的方式让我很不放心。”
“为什么?”马鸣困惑地打量着我,“能告诉我你的身份吗?”
“你可以继续说,据可靠消息。”我笑了:“马先生,你公开指责艺琳阁伪造商业信息,公司高层参与操纵股市套利,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你不怕被他们告上法庭吗?在我的印象中,只有那些刚出道的学生会这样无所顾忌,可是你不像。”
“这个嘛,既然我敢写出来,自然有我的考虑。”他掏出手绢擦了擦汗,“小姐,你刚才说,你知道艺琳阁很多内幕?”
“对,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可是,您为什么要告诉我呢?”马鸣圆胖的脸上露出一丝狡猾的笑意。
“当然不是想帮你成名,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服务员端来煮好的玫瑰花茶和点心,我们停止了谈话。我斟了一杯茶,端到嘴边轻轻吹着,一边用余光盯着马鸣的表情。这家伙比我想象得好对付,他对我心存疑惑但是又不想轻易放弃捞到新闻的机会,这正是我想要的。
“如果您的消息确实。”马鸣舔舔嘴唇,“我可以出大价钱。”
我掏出手机,里面有这几天我在翡翠山庄的照片,有和汤捷、汤业、霍建荣、谭梦迪、林东和刑队长的合影,还有我偷偷拍下来的已经基本布置停当的拍卖会现场。马鸣翻看了好一会儿,眼睛兴奋得像猫看见鲜鱼一样,几乎要冒火了。
“您开个价吧。”他终于肯把手机还给我了,“不过我有言在先,我只能先付给您一半,等证实了消息的准确性再付另一半。”
“我不缺钱。马先生,你知道二十一世纪什么最贵吗?”
“什么?人才?”马鸣眨眨眼睛:“什么意思?”
“呵呵,老兄,你电影看多了。”我给他也倒了杯茶,“二十一世纪,最贵的是信息。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东西,只要你能告诉我一些我想要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