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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午后又下起了蒙蒙细雨,下一会儿停一会儿,山峦、树木、海面和远处的大陆都笼罩在一片迷茫的雾霭之中。
本想给秦思伟打个电话,他却关机了,大概又在执行公务吧。放下电话,不免有点失落。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心中总有一个困惑挥之不去,把我和秦思伟绑在一起的究竟是什么?他生长在一个四世同堂的大家庭,祖父和父亲都是警察,兄弟和堂兄弟不是警察就是军人。家庭的影响和正统的教育,使他笃信所谓“人性本善”、“邪不压正”之类在我看来迂腐透顶的教条。
“你要相信,世上还是好人多。”他时常这样教育我,并且对我的反唇相讥不以为然。而我一直以为,经历多年的刑警生涯,他应该比任何人都会了解人的罪恶天性。也一直不解他如何在无数次地解构贪婪、暴戾甚至荒诞的悲剧之后,仍然能保持这种执著的单纯。
我并非不愿意相信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阳光的一面,即便是杀人不眨眼的暴徒,也总会为父母妻儿或者兄弟手足保留的一份毫不做作的情感。只是我不敢轻易去相信,因为人类自相残杀的理由实在太多,也太荒唐。就像这风景如画的翡翠岛,歌舞升平背后却是杀机重重,谁知道这富丽堂皇的大厦里到底还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
我拉开阳台的玻璃门,湿润的空气涌进屋子,冲散了心中的烦闷。茶水间里的咖啡粉用完了,我来到楼下咖啡厅,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现磨咖啡。因为天气不好,很多人都没有出去,这里比平日里热闹了许多。接二连三的命案并没有影响游客度假的兴致,毕竟在这个年代,人们对什么都是司空见惯了。
“董事长请您过去。”服务生走过来低声对我说。我这才看见汤捷和汤业坐在角落的一张小桌上,冲我招手。
“邢队呢?”我问汤捷。
“噢,上山找老苏去了,他们调了两只警犬过来。别看这山不高,但是林子很密,还下着雨,估计他们一时半会回不来。”
“大侦探,中午怎么没下来吃饭?”汤业把鲜奶和方糖推到我面前。
“昨天没睡好,又折腾了一上午,所以没胃口。”我搅拌着热气腾腾的咖啡。
“一下子发生这么多事,我现在也有点头晕呢。”汤捷说,“邢队说要对十五年前的案子重新立案侦查。”
“都过去这么些年了,还能查出什么啊。”汤业推了一下眼镜。“而且凭一条信息就说舅舅的死和当年的事情有关,未免太草率了。当年是舅舅和我一起把五彩玉树寄存到银行的。你说他明明知道保险柜里没有多少值钱的东西,还花二十万勾结陈柯去偷什么呢?之后还杀人灭口。”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答案。
“不过我觉得希颖分析的也有道理。”汤捷似乎意识到了我的尴尬,“我一直在想,老苏信息里说的旧事还可能是什么呢?会不会……是建通公司那件事?”
“什么建通公司?我怎么没印象了?”汤业斜眼看着他,一脸迷茫。
“当年你们不是发现我们公司的一些业务被暗地转到一家叫建通的小公司嘛。我记得舅舅还怀疑过老苏。怎么,你不会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吧?”
“建通?”汤业皱着眉头想了好久。“噢……想起来了,确实有过这么个事。不过不是建通,是佳通公司。最初还是舅舅发现公司的几笔订单被莫名其妙地转走了。因为那家公司的注册法人是老苏的大学同学,也是同乡,所以才会怀疑他。但是后来证明这个佳通和老苏没什么关系。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居然能记得,我几乎忘光了。”
“主要是因为那个怪异的人。”汤捷说。
“什么叫怪异的人?”我觉得他的措辞很好笑。
“你觉得大夏天穿着黑色长袖衣裤,戴着棒球帽算不算怪异?”他问我。
“嗬嗬,是我叔叔请的私家侦探。”汤业解释道,“那人好像有点神经质,不管白天晚上,走到哪里都戴着个墨镜。”
“没错,鬼鬼祟祟的。”汤捷哼了一声,“记得当时我刚作完阑尾炎手术在家休养,就是你们到北海来办翡翠山庄的开业庆典之前那段时间嘛。有一天下午,就看见他从书房里出来。而且一看见我就跟见了鬼一样,低头跑掉了。我很好奇,就问我爸怎么回事,他跟我说是有人挖我们公司墙脚,他找个私家侦探调查一下。所以我印象特别深。”
“那后来查出来是谁在挖墙脚没有?和苏万宇有关系吗?”我的好奇心蠢蠢欲动。
“没有,我记得那个私家侦探后来到北海来找过叔叔,好像……还拿了个大牛皮纸口袋,还是一幅故弄玄虚的样子。”汤业喝了一口咖啡。“我也以为他找到什么线索了,可是叔叔说,没什么特别的进展。”
“后面的事我就不太知道了。”汤捷耸耸肩,“后来也没查下去吗?私家侦探既然专程送了材料过来,不会一点价值都没有吧?”
“问题是我们在叔叔的遗物里没有找到那个牛皮纸口袋。”汤业无奈,“不知道叔叔把它放在哪里了。我去调查公司找那个私家侦探,调查公司的人说他已经不辞而别,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我也没办法,而且当时我刚接手公司业务,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大堆,也没心思在这一件事上纠缠。不过舅舅说,他也找人调查过,这件事和老苏没关系,他不是内奸。”
“嗯……原来是这样。”汤捷说,“不过,如果舅舅说他不是,那老苏就真的不是内奸了。”
“是啊,他们关系那么差,要是老苏真的参与了挖墙脚,舅舅不借机收拾他才怪。”汤业表示赞同。
“那他们所谓旧事到底是什么呢?”汤捷手托着下巴,陷入沉思。
“苏万宇当年离开艺琳阁是因为和霍先生不合吗?”我问他。
“他说不是,可是谁也不信。”汤捷说,“不过这些年他们相处得还算不错,至少表面上没有什么明显的矛盾。”
“你不会真的认为老苏是杀舅舅和谭梦迪的凶手吧?”汤业很介意地问我。
看来他是不打算放过我了。周围怎么一个熟人都没有?我觉得后背隐隐发麻,这就是多管闲事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