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六十六枚牙齿(第1页)
【我说过的。伶俐的人,偏有一份天资。贵人有天资,小远这小崽子,竟也有一份天资。他用了七日,就将困惑我数年的牙雕核心给拼接完成了。六十六枚牙齿环环相扣,组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雕件核心。惨白的牙根横七竖八从牙缝中穿出,像一只只挣扎着想往外伸的手。我不知道究竟他们想往什么地方蔓延,我也不知道这个牙雕到底有什么用。我只知道,起码核心做完了。终于,牙雕的核心做完了!我好高兴,我真的好高兴。虽然整个符纹图遥遥无期,但,我一辈子,好像终于做成了一件事。老大崽子很厉害,比我厉害,老二老三老四老五都好,都厉害。我期待着这个牙雕做成的那一天,但自从第一层核心拼好之后,进度就延缓了很多。每日,最多只能拼上两颗,寻常时日里,一颗都拼不上的时候也多得很。我有些焦急,我害怕第二个十年来时,那位教鬼先生再度来临的时候,我还是两手空空亦或者仍是毫无建树。我想拼好,彻底问问他,这东西该怎么用,而不是一连十数年,将希望寄托在一个看不见光的诡异牙雕上。我很担心。我很担心,我们的进度不够。我很担心,教鬼先生下一次来,会带走号称能帮我改名的符纹图。我很担心我们这一辈子只能如此。不过,不过。在牙雕核心拼接完之后,好像‘改命’这件事,就已经在缓缓实施。一开始,是外出卖豆腐的二姐,会说几句这几日的豆腐好卖。她零零碎碎说起,分明城中不止一户卖豆腐的人,可最近这些时日,两个豆腐摊主一起走到客人面前,客人竟会选择她。我一开始没有仔细听,只当是二姐累了,有几分庆幸。而再后来,家中的其他小娃娃们,只要出门,竟三番两次都能从街上捡钱和东西回家。钱的数量不多,东西也不算是多好,通常也只是一些锄头,铁钉,铝片之类的玩意儿。但,次数一多,委实是有些奇怪。我们家一贯不算是多么走运的人家,这种出门捡钱,捡票,捡东西的事儿,从前更是轮都轮不到咱们家。可如今,咱们竟然,开始‘走运’了。对,走运,就是走运。我们家走运的时日,差不多维持了两个月,最幸运的一次,竟在捡柴火的时候,搜到一把不知何人何日何时掉落的军刀和背囊。背囊里面的大多数东西已经腐坏,不过却仍有一把军刀,一个金灿灿的细手镯,八九个闪着银光的耳环,半盒用铝盒封死,没有腐坏的硬糖。我还记得那日的场景,我永远都记得那日的场景大崽子将那些东西鬼鬼祟祟拖进门的时候,我和二姐甚至以为他去劫掠了其他人家。等知道那把军刀和鬼子的刀很像时,我们又或笑或哭。这,该是老天爷欠咱们一家的东西。这,也不该是属于我们家的好运。我想到了那个寻常时候被我藏在床底下的牙雕。老大崽子,老二崽子他们早慧的厉害,似乎也都想起了那个牙雕。二姐是家中唯一一个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人,她掏出铝盒子里面的糖,给咱们每个人都分了一块。她在哭,又在笑,我甚至分不清,她唇边流的是口水,还是糖化后流出的毒。她那么难过,却只说老天爷开眼,往后一家子肯定有好日子过。然而,然而。我先前也说过的,对吧?我说过的,我们家这种寻常人家,从来也吃不饱饭,从来也没有过好日子的资格。那两个月的时间过去,一切又似乎回归了原本的样子。家中仍是卖豆腐,但天底下豆腐这么多,这回没有那么多人选我们家做的豆腐。小崽子们不再捡钱。我们一家子想要吃饱穿暖,就只能去剪那些耳环和手镯卖。但我们的来路有问题,卖又卖不出实价。日子就这样,又糊涂,又痛苦。而更痛苦的事儿是,上头那些人不明白咱们的苦楚,不知为何,外头逐渐卷来一阵抓暗娼的风潮。二姐从前的事儿没能瞒住,被抓了,送到了妇女什么思想管理什么的地方去。我说过的,我说过的。人这一辈子,总是很痛苦。人又不是生来就自甘下贱,若是能堂堂正正站着,谁愿意去卖身求活?可是不懂。可是,上头人,没人懂。他们瞧不上暗娼的下贱,却不问暗娼因何而来,不问青红皂白就将二姐抓了。一对带着袖章的人闯进来,就在我的面前,就在家里崽子们的面前为什么呢?为什么世事总要这样子苛待咱们呢?,!为什么,原先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好运,没有再庇佑咱们呢?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我也永远都明白不了。不过,好在小远比我要聪明一些。他挨那群人的打最狠,可不过两三日就扑腾起来,向我要那尊牙雕,想要继续拼。他说,阿舅,我想明白了。原先我们拼了六十六颗牙,就有了将近两个月的好运这牙雕,似乎是拼合一圈,就能有带来好运的功效。而如今,我们想继续从前的好运,那就只能继续拼又或者,我们不要好运也可以,只要能将二姐换回来,那一切,也都是值得的。小远聪明,比家中所有人都聪明。我和其他小崽子们都听了他的话。他用天资,我们用努力,但饶是这样。第二层,八十八颗牙齿。我们仍拼了一年半。拼好的第二日,二姐果然就被放了出来。她老了许多,鬓边都是白发,也瘦的厉害,看向孩子时,眼神总是闪躲。她说,先前是那群卫兵们抓错了人,她不是那样的人。这回一定是心虚,才知道将她放了出来。她有些不甘心,说想回去闹腾闹腾,让那些当着她孩子面抓走她的公家人,也当着孩子的面还她一个清白。显然,二姐两年的功夫里,一直在想这件事,所以才想的有些人不人鬼不鬼。小远很聪明,未必不知道事情如何。可我按住了他的肩膀,也告诉其他哭泣的孩子:“对,本该如此。”“这天下又不是非黑即白,无论旁人怎么说,咱们自家人也得信自家人的话。”事实如何。从来就不要紧。要紧的是,二姐回来了。而我们,还有八十多颗牙齿的好运。这一回,我们不换钱,换个名声。】:()牙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