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墓(第2页)
“什么……”
如此惊悚的一个回答震惊了多罗罗和老头。
“说真的,”鲇子突然轻快地笑起来,摇摇头,像是在说什么玩笑话一样说道:“刚才我在村口看见人的时候,差点要以为是大伙从地底下爬回来了呢。”
是玩笑话,也是真实的想望。
沉重的气氛让海岸上吹来的风都似乎停滞了。
老头干瘪的嘴唇蠕动着,但是口吃清楚地说道:“……实在是对不起你,如果不是我们跑到了这里来,也不会叫你又伤心一次。”
“没关系的,你不需要向我道歉。”鲇子很惊讶这份突如其来的歉意。
“不,不,是有这个必要的。”老头又搓起手来:“要说苦衷的话,谁没有呢?现在这个村子里只有六七户人家,谁家没有死人?谁家不是因为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才不得不背井离乡的呢?”
“我不懂什么大道理,可也知道拿别人的东西是不对的。失主没出现之前,咱们还能自己骗骗自己,说这东西是没人要了的,不算咱们强占。可是现在原本的主人来了,又这么宽容大度,我就更应该道歉了。”
“……大伙儿的命都苦,都苦啊。”老头颠来倒去地重复着这句话:“没有谁要让着谁的道理,没有的。”
“如果硬要拿着自己的苦,去强迫别人说自己对,那和强盗有什么两样呢?咱们占了你的村子,你非但没有赶我们走,还允许我们留下来……咱得谢谢你啊!”
不得不说,老头的这番态度深深地打动了鲇子,让她对村子被他人占去的悲伤和愤怒冲淡了不少。
“老伯,我能明白你的这份心。”她说:“我也要谢谢你,愿意向我说这些。”
这样的话老伯大可以不说,即便他不说出来,鲇子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把他们都轰走,但他还是说了,说明他的内心深处是具有良知的。
人就是这样奇怪的生物,结局不变,但却会因为过程的不同而产生不同的感受。
如果要将这片土地托付给谁的话,鲇子更情愿将它交给有良心的好人们。
鲇子不想长久地沉浸于悲伤之中,也不希望老人家的心神耗费在难过的过往上,于是有意岔开话题:“对了,你们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日子过得还好吗?”
“都好,都好。”老伯笑着说道:“去年的收成全都是我们自个儿的,一粒米也不用交给当官的,好得不能再好了。”
听老伯的意思,他们这六七户人原本不是一个村子的,是从各个地方逃难的流民,路途中遇上了,就一直结伴,互相帮助着走到了这里,最终定居小滨村。
像之前在村口遇见的提着斧子的男人,他家的村子是遭了强盗,又比如老伯现在的隔壁邻居家,是因为村子附近来了个吃人的妖怪,逃得慢的人家都死掉了。
老伯一家则是因为当地的赋税太重,实在交不起,才不得不逃的。
“他们要征兵,要每户人家都必须出一个男丁,要是家里没人,那就得多交一个人头的口粮,否则就要把你抓起来,也不管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的,统统抓去服劳役。”老伯说着,眼角闪烁着晶莹的泪花。
“我儿子死得早,我孙子才只有那么点大。”老伯的手在腰间比划着:“哪有能顶事的男丁给他们啊?于是就要我们多交一个人头的口粮,交了一回还不够,没过两天就又有人来要了。”
“这儿好啊,没有人来收税,种出来的粮食全都能自己吃,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这听上去是一件好事,但是又能持续多久呢?
鲇子很不忍心破坏老人家此时此刻的幸福,在心中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在临走前说了出来。
小滨村去年一整年都没有人来收税,那是因为再之前的时候,这里的土地一直是空置着的,没有人住在这里,也就没有税可以收,所以才没人注意到。
但是他们不可能一直这样藏下去的,早晚有一天会被和鲇子一样的过路人发现。
届时可就不是恢复缴税那么简单的事了,他们很可能会被定罪,被勒令交付过往的所有税款。至于具体会被要求交多少年的税,税款是不是会惩罚性地翻倍……鲇子也说不好。
再有,就是人鱼洞窟的事情。
鲇子只是简单的带过,提醒他们海上有食人的妖兽,出海打渔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说人鱼洞窟的具体方位,也是担心有好奇心格外旺盛的人会想去一探究竟,总之只要避开了,应该就不会出事了。
村民们听了纷纷沉默,那个村口遇见的男人站出来第一个说道:“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至于税米的事情……能躲多久就躲多久吧。”
他面上的表情略带苦涩:“运气好,躲得久一些,运气不好……那就也只能运气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