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茧(第3页)
于幸运也抱着兔子下了车,山间的冷风让她打了个哆嗦,凑近些,小声问:“怎么了?能修好吗?”
靳维止俯身查看引擎内部,片刻,他直起身,合上引擎盖,手上似乎沾染了一点油污。他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语气平静:“供油管路有点小问题,不算严重,但需要专用工具。”
“那……怎么办?”于幸运环顾四周黑黢黢的山林,心里有点发毛。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叫人。”靳维止言简意赅,走回驾驶座,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于幸运没见过的黑色通讯设备。他走到一旁,按下按键,低声说了几句,于幸运只隐约听到“坐标已发”、“故障类型”、“待援”几个词。
通话很快结束。他收起设备,又探身从后座拿了条薄毯下来,递给于幸运。“下车。野外突发状况,滞留时的位置选择也是课程内容。车辆目标明显,且若燃油泄漏有风险。背风、开阔、靠近遮蔽物但保持安全距离的位置更优。”
他指向不远处那棵大树:“比如那里。”
于幸运接过毯子,裹住自己和她怀里的兔子,走到不远处一棵大树凸起的树根上坐下。他看起来一切尽在掌握,连救援都叫得这么干脆利落,应该……没事吧?
靳维止也走了过来,却没坐下,只是倚靠在另一侧的树干上,保持着一点距离。他没有再尝试联络或做些什么,只是抬起头,望着夜空。
于幸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远离了城市的灯火,这里的星星特别亮。两人都没说话,只怀里兔子细微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靳维止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这片寂静。
“知道为什么练你吗?”
于幸运没立刻回答。她依旧仰头看着星空,那些遥远光点,让她平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
“不知道。”她说,顿了顿,“但我觉得……你和他们不一样。”
靳维止没说话,似乎在等待下文。
于幸运组织着语言,有些笨拙,但努力想表达清楚:“陆沉舟……他也是好人,但他是正,是温柔的正。像……像我们单位以前一位很好的老领导,对你关照,替你着想,但总觉得隔着点什么,那是他的身份,他的教养,他的……规矩。他好,但那种好,是有距离的。”
她低头,摸了摸兔子柔软的耳朵。“你不一样。你是……是本身。你说黑是黑,白是白,说练我就是真练,说不会伤兔子就是不会伤。跟你在一起,不用猜。好就是好,坏就是坏,要求就是要求。虽然……有时候挺吓人。”她最后小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自嘲。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风声。
然后,她听到靳维止的声音,比夜风更沉,更稳,清晰地送入她耳中。
“你不可能永远待在这个院子里。外面的世界,没变。”
于幸运心头一震,抱着兔子的手微微收紧。
“你需要有能力自保,”他继续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有脑子看清。”
于幸运忽然明白了。那些烧脑的题,那些跑不完的步,那些看似毫无意义的追踪隐藏训练……不是惩罚,不是消遣。是他给的铠甲,是他试图塞进她手里的、用来在混沌世界里辨认方向的指南针。
眼眶又有点热。她把脸埋进兔子温暖的皮毛里,深深吸了口气,那点酸涩被压了下去,变成一种沉甸甸的东西,落在心底。
还没等到救援队。或许是山高路远,又或许是什么别的原因。于幸运没敢多问,只是安静地抱着兔子,在满天星光下,感受着时间的流逝。
夜深了,露水渐重,于幸运裹紧毯子,倦意和暖意一起悄然袭来。怀里的小东西早已睡熟,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头一点一点,最终抵在膝盖上,意识渐渐模糊、飘远。
梦境却不期而至,汹涌而杂乱。
令人作呕的红,商渡那双癫狂带笑的眼睛近在咫尺,碎裂的酒杯折射出陆沉舟惊痛到苍白的脸,周顾之模糊的身影站在晃动的光影外,叹息声遥远又清晰……她在粘稠的血腥气里挣扎,像陷入无法挣脱的沼泽,胸口堵着什么,喘不过气,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
就在意识快要被那片血红吞没时,眼前景象忽然扭曲、变幻。
血色褪去,变成了灵隐寺后山那片幽静的竹林。晨雾缭绕,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眼神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老和尚,正坐在青石上,静静看着她。他没有开口,可她心里却无比清晰地听到了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像是直接响在灵魂深处:
“……荆棘丛里未必没有路,只看你敢不敢走,会不会走。姑娘,你心里怕的,到底是什么?”
怕?我怕什么?
画面再次碎裂。
她看见了姥姥。不是记忆中生病后瘦削的样子,而是更早些年,还很硬朗的姥姥,坐在老家院子的枣树下,就着昏黄的灯光,一针一线给她缝补不小心刮破的花衬衫。姥姥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慈祥脸庞上,此刻却满是泪水,泪珠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滴在手中的布料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姥姥就那样默默地、哀伤地望着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姥姥在哭。姥姥为什么哭?是因为她吗?因为她卷进了这些可怕的事?因为她回不了家?
“姥姥……!”
她心口猛地一揪,终于冲破了喉咙的禁锢。她啜泣出声,眼泪从眼角不断涌出,浸湿了睫毛,也沾湿了怀中兔子柔软的绒毛。她在梦里哭得浑身发颤,像个找不到家,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靳维止原本靠坐着树干,闭目养神,姿态放松却依旧保持着警觉。于幸运之前睡得很沉,甚至因为温暖和疲惫,发出小猫似的鼻息,怀里紧紧搂着那只灰兔,脸颊无意识地蹭着兔毛,是一种全然不设防的依赖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