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第2页)
关禧目光落在跪在最前排的一个人身上。那人穿着靛青色首领太监服,在这群人中品阶最高,背脊挺得比别人直些。
“你,”关禧开口,声音不高,“抬起头来。”
那人身形一震,抬起头。是一张三十岁上下的脸,面容普通,肤色微黑,正是孙得禄提到的原御马监执事。
“奴才何璋,叩见督主。”
“何璋。”关禧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从今日起,你便是内缉事厂的掌班。这些人,暂时由你统带。”
何璋眼中闪过明显的错愕,立刻重重叩首:“奴才谢督主提拔!定当尽心竭力,效忠督主!”
关禧不再看他,目光扫向其余众人:“都起来吧。”
“谢督主!”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参差不齐,带着惶恐,纷纷站起身,垂着头,不敢直视。
“本督奉旨提督内缉事厂,稽查宫闱,通达消息。尔等既入此门,过往种种,皆可不论。从今往后,唯有一条需谨记——忠陛下之事,守厂内之规。眼要亮,耳要聪,嘴要紧,手要稳。有功则赏,有过则罚,私通外泄、徇情枉法者,厂规不容,本督……亦不容。”
关禧顿了顿,绯红的身影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竟有种灼人的威势:“十日内,整肃旧库,立起规矩。该做什么,何掌班会交代你们。现在,先去东安门内北侧旧库房,清理场地,一应所需,报由何掌班具条陈上来。”
“是!谨遵督主谕令!”何璋率先躬身应道,其他人连忙跟着附和。
关禧不再多言,挥了挥手。何璋会意,立刻转身,低声催促着那一群还有些懵懂的太监,朝着院外走去。人群迅速移动,像一股暗流,涌向那座即将成为皇城权力新阴影源头的旧库房。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关禧、孙得禄,以及远远候着的双喜和贵平。
孙得禄脸上堆起笑容:“提督雷厉风行,咱家佩服。这印信、袍服既已送到,人手也已交接,咱家便先行告退了。提督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
“有劳孙公公。”关禧颔首。
孙得禄躬身退走,步履比来时轻快了些。
关禧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那株老槐光秃秃的枝干。
他抬手,指尖拂过袖口冰凉的蟒纹刺绣,眼神深不见底。
“双喜,贵平。”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两个小太监立刻小跑上前,扑通跪下,声音发颤:“督主。”
“起来。”关禧转身,走回厅堂,“准备纸笔。另外,去打听一下,旧库房那边历年堆积的都是什么,周边环境如何,近日可有异动。小心些,别让人察觉。”
双喜和贵平领命而去,一个去取纸笔,一个则像受惊的小兽般溜出院落,去打听消息。
关禧独自站在厅堂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间陌生的屋子。空气里浮尘未定,窗外的老槐枝影投在光洁的地砖上,切割出森冷的图案。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紫檀木的质地坚硬冰凉,透过衣料传来。那身绯红的蟒袍沉重地坠在肩头,鲜艳得刺眼,也陌生得令人心悸。
思绪尚未完全沉淀,双喜已捧着纸笔匆匆回来,砚台注水,研墨。他动作有些慌乱,眼神时不时瞟过关禧身上那袭从未见过的绯红与狰狞蟒纹,又飞快地移开。
关禧没理会他的不安,提笔蘸墨,在雪白的宣纸上落下第一个字:规。
笔尖悬停,他需要整理,更需要确立。
皇帝给了他十天,但真正的较量,从此刻就已开始。他必须快,必须稳,必须在这十天里,让这个凭空而生的内缉事厂,至少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并且,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贵平回来得比预想中快,脸色有些发白,凑到关禧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督主,打听过了。东安门内北侧那片旧库房,占地不小,连着五六个大仓廒,早年是存些淘汰下来的宫灯、旧毡毯、损坏家具物什的,这些年用得少,荒了大半,积灰很厚。位置……倒是僻静,靠宫墙根,离北苑杂役处不远。最近没什么异动,就是前两日有内官监的人过去粗粗打扫了一遍外围,像是……像是提前得了信儿。”
关禧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皇帝早有准备。那片地方,僻静独立,规模够大,靠近宫墙或许还别有用途,确实是个设立厂卫的好地方。提前打扫,既是方便他接手,恐怕也是某种审视,看他关禧有没有本事在既定框架里,玩出花样来。
“知道了。”关禧点头,示意贵平退到一旁,继续在纸上书写,列出需要优先处理的事项:人员名册核实,旧库房功能区划分,初期侦缉重点,联络渠道,内部规章……
笔尖沙沙,思绪飞转。二十八个人,成分复杂,背景不明。那个何璋,是皇帝特意点出通文墨的,放在首位,是用,也是试探。必须先摸清底细,至少是表面上的底细,迅速分辨出哪些可能暂且一用,哪些需要严防,哪些……或许可以发展成为最初的班底。
他写的不是什么锦绣文章,是条理分明的条款和要点,字迹是标准的馆阁体,因用力而透着一股冷硬的筋骨。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更漏滴滴答答,和窗外偶尔呼啸而过的北风。
天色将晚,院外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何璋去而复返,独自一人,站在门外躬身道:“督主,奴才何璋复命。”
“进来。”
何璋推门而入,身上那件靛青首领太监服沾了些灰尘,他快步走到书案前,再次行礼:“禀督主,东安门北旧库房已初步清理出来。最大的一间仓廒已腾空,略加布置,可供二三十人夜间歇宿,虽简陋,但御寒无虞。旁边两间稍小的,奴才斗胆,规划为一间用作档房、文书处置,一间暂作值房、议事之用。所需床板、铺盖、桌椅、灯烛、炭火等一应物品清单,奴才已粗略拟就,请督主过目。”说着,双手奉上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关禧接过,扫了一眼。清单列得详细,甚至估算了大概耗费,字迹端正,确实通些文墨。更重要的是,这效率。半日功夫,在人生地不熟,人手初聚的情况下,能清理出可住可用的场地,并拿出这样一份清单,无论何璋是能力使然,还是背后有人指点推动,都至少说明,这是个能办事,懂分寸的。
“效率不错。”关禧将清单放在一旁,抬眼看向何璋,“牌子呢?”
何璋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谄媚的笑容:“督主明鉴。奴才想着,既已清理出门脸,厂卫设立乃陛下钦命,不可无牌匾昭示。便斗胆,请了内官监一位擅书的老先生,写了内缉事厂四个大字,临时找了块旧木板刻了,已经挂上去了。简陋了些,待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