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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湾的发现(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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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湾的发现

沿着时光隧道,由金沙地下宝匣崩裂上溯72年,便是三星堆遗址发现的肇端。

这是民国十八年(1929年)的阴历二月,位于蜀国腹地的川西坝子在经历了一个严冬的干旱和寒风的肆虐之后,终于迎来了明媚的春天。在这暖风吹得人心**、周身发痒的景致中,平日里靠天吃饭,从土里刨食的农民们,抓住这大好时机,开始紧张地修筑田埂,平整土地,挖渠引水,准备春耕春播,插秧栽苗。位于成都市以北90里的广汉县(今广汉市)太平场(后改为中兴乡)真武村的燕道诚一家同他的乡邻一样,将主要精力和生活目标,由冬季里每天吃饭睡觉,改投到紧张而繁忙的春耕春播之中。

阴历二月初八这天,燕道诚老汉一大早就起了床,待洗漱完毕,将身上的长衫和头上的礼帽对着镜子整了整,见无破绽,便提了早已备好的礼物跨出房门。当他来到儿子燕青保的房前时,突然想起了什么,遂立住脚,大声冲屋内喊了句:“青保,起床了没?今儿个可别忘了给田里车水呵!”燕青保刚刚起床,正在屋里对着一个陶盆“哗哗啦啦”地洗脸,听到老子又在门前啰唆,便有些不耐烦地抬头应了声:“不是已说过了吗?忘不了,去你的吧。”一语双关,噎得燕老汉吭了一声,嘴里嘟囔着不满的话,转身在偌大的院子里转了一圈,觉得再无牵挂,便放心地提着礼品,精神抖擞地走出了大门。

广汉地理位置示意图

生于清同治三年(公元1864年)的燕道诚,于光绪五年(公元1879年)十五岁时考中秀才,一时成为闻名乡里的少年天才和前程似锦的风云人物。可惜好景不长,后来却像清代著名作家蒲松龄年轻时一样科场失意,屡试不第。再后来随着操控大清国命运的慈禧老佛爷与光绪皇帝矛盾加深,又加上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等书生们在京城闹变法,世道越来越乱。燕道诚对依靠读书博取功名的路子渐渐心灰意冷,开始死心塌地地过起了娶妻生子的庄稼汉生活。想不到就在大清快要倒台的时候,他昔日一个吴姓同窗进士及第之后在京城数年打拼苦熬,突然衣锦还乡当了县令。这位新上任的吴县令念及当年同学十载的情谊,也为了建立一个自己的政治圈子,以便与已升任知府的原县令留下的余党爪牙们分庭抗礼,同时也有点夸示乡邻的多重意味,便请燕道诚出山到广汉县衙门当了一名司笔干,也就是类似师爷的差事。

从乡间稻田的泥塘里突然爬上岸的燕道诚来到县衙后,如藏羚羊占领了可可西里,野驴奔上了天山山脉,猫头鹰钻进了皇家陵园万顷密林,武林高手登上了华山顶峰。他凭着自己的机智与聪明,左右逢源,大显身手,很快就打拼出一块适合于自身立足发展的天地,博得了上下左右的好感与信任。有了这样的大好局面,精明过人的燕道诚开始想方设法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于黑白两道之间敛财牟利。几年下来,居然也积攒了一笔数目可观的银子。口袋里有了沉甸甸的硬货,自然要像中国大多数官吏一样,开始琢磨着在官道宦海中兴风作浪,力主沉浮。经过一番思虑谋划之后,燕道诚决定先办三件眼前最要紧的实事。第一,花些银两在家乡月亮湾置一份像模像样的地产和房产,以扩大门面,显示一下燕家发迹后的气势;第二,娶一房年轻貌美的姨太太,好好享受享受这男女之间腾云驾雾的真正快乐;第三,按燕道诚的想法,要获取更大的物质利益和精神享受,将风浪真正地掀动起来,就必须要做一个能掌握实权的官僚,且官位越高越大越好。他深知在中国这块地盘上生存,要想不被别人欺负,就必须有能力欺负别人。而要欺负别人靠的是什么?当然是大的权势。要想得到大权势,摆在自己面前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要尽快破财行贿,花钱送礼,趁眼前天下局势动**,吏治腐败透顶之时,买到一顶官帽。若有了这顶帽子戴在头上,什么事情都不在话下了。待主意已定,燕道诚立即行动起来,并开始三箭齐发,朝着自己既定的目标奋勇前进。令他喜出望外的是,经过两年的上下折腾,竟一帆风顺,如愿以偿。既有了一份足以傲视乡邻的家业,又说定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小姐充当自己的姨太太,只待选个大吉大利的日子娶回家中过一把男女欢乐之瘾。更为重要和令人心跳的是,上边已有告谕下来,将其调往相邻的彭县出任县知事。年近半百的燕道诚几乎在一夜之间三喜临门,惊喜得差点晕厥过去。像农民自有农民的本性一样,事情尚未办理,燕道诚的头脑就开始发热,并有些昏昏然与飘飘然起来。按照他对形势的估计,尽管此时南方有孙中山等革命党人挑着大旗要“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但大清一时半会儿倒不掉,朝廷分发到自己头上的那顶披着红缨毛毛的帽子也不会轻而易举随随便便地被风吹掉。在这顶帽子正式戴到那个圆滚滚的脑袋上之前,先借着自己在本县的人脉,将这迎娶姨太太的事红红火火地办了,让全身通泰舒服了再说。正当他和他的家人连同亲朋好友跑前忙后为迎娶那位秀色可餐的娇美小姐内外张罗之时,万万没有想到,正应了那句“祸不单行,福无双至”的古话,形势比人强,大清王朝在一夜之间“咔嚓”一声垮了台。当燕道诚从睡梦中醒来时,历史已进入了民国时代——这次天下真的变了。

眼看着大清这株常青树已倒地不起,且有被历史前进的滚滚车轮轧断碾碎的势头,依附在它身上的猢狲们自然四散而去,是谓树倒猢狲散也。燕道诚作为大清国的朝廷命官,眨眼间变成了历史车轮甩下的一具臭皮囊,他在感慨了一番世事无常、人生无定数之后,无奈中只好回到老家猫了起来,且整日提心吊胆,怕被革命党人深夜捉了去将肩膀上那个葫芦状的肉球给乱刀砍掉。即将娶过门的那位准姨太太的娘家人,看到未就任的燕知事已失了往日的威风,便以时局动**、社会不安、大清已亡、契约自动失效、癞蛤蟆与天鹅不能在一个槽里吃食等种种理由做了一刀两断的终结。燕道诚算是弄了个鸡飞蛋打,人财两空。在事业和爱情上突遭如此巨变和打击,燕氏如同吃了几顿闷棍,自此开始变得神经兮兮、脾气古怪起来。每天早晨起床后,既不洗脸,亦不吃饭,披头散发,赤脚跑到田地里对着空旷的原野与满地的稻秧发一些“世风不古,江河日下,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人生如梦,今朝有酒今朝醉”等对世事的感慨与豪言壮语。时间一长,当地人见他整日这副不伦不类、鬼里怪气、妖三魔五的样子,便不再请他到家中喝茶,也不再称他为燕师爷或燕知事,而是称他为燕疯子或燕神经。

燕道诚(左)与儿子燕青保

如此疯疯癫癫、五迷三道、人不人鬼不鬼地生活了七八年之后,随着袁世凯完蛋、孙中山去世、蒋介石和汪兆铭争权夺利,及各路军阀渐成割据之势等政治嬗变,燕道诚渐渐从痛苦与恐惧中解脱出来,不再整天围着稻田喊一些不着边际的口号,说一些外人很难听懂的胡话,逐步走上了正常的持家过日子的轨道。由于自己尚有一个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那种小康型家庭,经济方面还算殷实,儿子燕青保也已长大成人,燕道诚便恢复了当年做师爷时的那份精神与做派,隔三岔五地坐着鸡公车到广汉县县城或成都府去泡泡茶馆,坐坐戏楼,会会朋友,日子开始有滋有味地过了起来。

今天,燕道诚一大早就起床,是因为一位老友的小儿子要举行婚礼,特邀请他出席婚宴,据说还要请他在婚宴上讲几句。对方在广汉县算是有点身份的绅士,燕道诚在家闲得心慌也乐意凑个热闹,便置办了份礼物前去贺喜,除了痛饮一场外,在可能的情况下还可摆摆派头,抖抖老来的威风。

燕道诚走后,已届四十岁的燕青保吃过早饭,喊上十四岁的儿子牵了牛,扛了锄头,向院墙外约二十米的一条堰沟旁走来,准备车水灌田。关于燕家院子此时的具体位置与周围的环境及相互之间的关系,后来的考古学家在发表的有关月亮湾遗址的文章或报告中多有叙述。20世纪40年代,华西大学博物馆教授林名均曾在《广汉古代遗物之发现及其发掘》一文中这样说道:“广汉在成都北九十里,地势平行,无高山险岭,水利便易,宜于农田,且以地近成都,故开化较早。其西北十八里,沿江一小镇,名太平场。去场二里许有一小庙曰真武宫,位于一高平原之上。其侧有居民燕道诚者,年七十余,前清曾为官府司笔干,人呼曰燕师爷,现以务农为业。燕宅之旁有小溪,传为明代所掘凿。”

雁江,又名鸭子河(作者摄)

新中国成立后,四川省博物馆著名考古学家王家祐在他的考察报告中亦写道:“广汉古时为秦汉的广汉郡治所在,县城在鸭子河(今雁江)南岸。城的一带田野中瓦砾陶片很多,即汉代广汉郡和雒城的遗址。沿江右岸上溯约十公里处,即达中兴乡之真武村。该村在鸭子河右岸,地形为三级台地,一般又称月亮湾。在最高一级台地上有一道土岗叫横梁子。岗的西南即马牧河,与鸭子河同起于彭县的关口,两河同向东南行。这道土岗即二水的分水岭,由此直达广汉城西外乡红水碾,并与平原相接。横梁子东面约五十米处,即燕姓的院落。院门前右侧有堰沟名倒流堰,由西向南流来穿过了这座土岗。新中国成立前燕姓农民掏堰沟时,曾在这里挖出大批玉器和石器。”

无论是林名均还是王家祐,他们叙述的中兴场,或曰真武村,或曰月亮湾的地点,其实是以燕家院子为中心的较小的同一个范围,若将这个范围再扩大一些看去,其大体景况是这样的:

燕家院子旁倒流堰图示(林名均绘)

在马牧河的北岸,有一块弯弯的台地高高突出,这就是著名的月亮湾。马牧河的南岸,有三个高出地面的黄土堆。由于这三个土堆在一马平川的土地上突兀而起,且块头较大,在本区域很是抢眼,远远看上去如同天上的三颗金星。而三星堆与月亮湾隔河相望,一片高大的柏树林和白果树林掩映其间。那树高大挺拔,孤傲苍劲,树冠高四五丈,遮天蔽日,蔚为壮观。粗硕的树干六条壮汉都难以合抱,其树龄久远得已没人知晓,当地人只称为“风水树”或尊称为“白果大将军”。由于月亮湾、风水树与三星堆的完美结合,在当地形成了一道亮丽诱人的风景。尤其到了庄稼长成的季节,远远望去,三星堆与月亮湾这一广袤地区,绿色**漾,碧波万顷,有三颗发着灿烂光辉的金星正伴着一钩弯弯的明月,镶嵌在无垠的苍穹。弯月内的吴刚不是整日扬着斧头,光着膀子大汗淋漓,没完没了地砍树,而是坐在树下,正和一群年轻漂亮的嫦娥连同其他天宫里的仙女们悠然自得地喝茶乘凉、谈情说爱。这样一种不凡的景致,自然令人产生了许多美好的遐想。从此,这里作为一个独特而神奇的人文景观留传下来,并在民间和官方有了一个公认的“三星伴明月”的名声。在清代嘉庆年间编修的《汉州志》等史籍中,编修者就曾对这一景观明确记载为“三星伴月”或“三星伴月堆”。随着名声越来越大,这一区域也渐渐被当地百姓视为广汉的“风水中心”,并成为古代汉州“八大人文景观”之一。许多年后,当著名的三星堆遗址被发现,有关部门在划定保护范围时,或中兴场,或真武村,或月亮湾,都作为整个区域的一部分,被统称为三星堆遗址了。当然这是后话。

三星堆遗址方位图

燕家使用的龙骨水车

现在接着要叙述的是,无论是林名均所说的小溪还是后来王家祐所称的堰沟,其实都是今天的燕青保即将走到跟前的同一条约1。5米宽的水沟。自从燕家搬到这块美丽又富饶的台地上定居以来,为灌田方便,就在水沟旁安了一部龙骨水车,车与沟之间有一条大约两米长的小水渠相连,车下是一个被当地百姓称作“龙窝”的水坑。此坑每到冬天闲置时便遭淤泥堵塞,待春天灌田时必先予以清除,龙骨水车方能正常运转,车出的水也才能“哗哗啦啦”地流向田地。当燕青保父子二人来到水渠边时,先把那头老黄牛拴在车上,然后按照以往的惯例挥锨弄锄开始清淤铲泥。大约用了半个时辰多一点的工夫,就将“龙窝”掏成。老黄牛拉着龙骨水车慢慢腾腾地运转起来,清凌凌的水顺着铺好的渠道“哗哗”地流向了肥沃的稻田。

燕道诚在倒流堰旁的龙骨水车前(孙永健绘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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