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餘燼(第2页)
「恭迎王师!天威浩荡,我等愚昧,受匈奴裹挟,抗拒王化,罪该万死!」
丞相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却又强迫自己说得清晰,「今情愿献城归降,只求王将军念在同为华夏血脉,奏请秦王宽恕我等一时糊涂之罪!我等愿倾尽家资,以供军需,只求能戴罪立功!」
王賁端坐于神骏的战马之上,冷峻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群匍匐在地、身体微微发抖的降臣,又越过他们,望向那洞开的城门后空空如也、寂静无声的街道。他心中一片瞭然:凰女大人的攻心之策,已然奏效。这座城池,已兵不血刃地拿下了。
他微微頷首,声音平稳而充满威压:「既愿归降,便是我大秦子民。王上仁德,必不罪及无辜。起来吧。」
随即下令:「王驍!接收城防,清点府库,张贴安民告示!严令各部,秋毫无犯,凡不抵抗者,皆不可骚扰!」
「诺!」身后传来鏗鏘的应答声。
大秦军队开始井然有序地开入代城,黑色的甲冑与旌旗如同潮水般涌入这座几乎不设防的城池,除了整齐的脚步声与马蹄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喧哗,展现出极高的军纪。
王賁则未做停留,亲率一队精锐的黑鹰锐士,直奔代王宫殿。
与城内的寂静相比,宫殿之内更是冷清寂寥得可怕。昔日的宫人侍卫早已散去大半,华丽的殿宇空空荡荡,唯有穿堂风呼啸而过,捲起几片零落的帷幔。
代王赵嘉,独自一人端坐于空荡荡的大殿王座之上。他依旧穿着象徵王权的服饰,只是衣袍显得有些宽大不合身,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门的方向,失去了所有神采。案几上,放着一杯未曾动过的毒酒——那或许是他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听到鏗鏘的甲冑声与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逼近,他眼珠缓缓转动,看着大步走入、一身征尘与戎装的王賁,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出一个苦涩至极、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终究…还是来了。」
他的声音乾涩沙哑,如同破旧的风箱,「秦王…王上…打算如何处置我这个…最后的赵王?」
王賁按剑而立,身姿挺拔如松,语气公事公办,却带着帝国将军不容置疑的威压:「王上有令,请代王移驾咸阳。」
赵嘉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些许,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不是就地格杀,而是前往咸阳,这意味着他至少暂时保住性命,未来或许还有转圜之机。
他闭上眼,长长地、深深地叹息一声,那叹息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屈辱,彷彿卸下了千钧重担,又像是彻底斩断了过往所有的执念、挣扎与不甘。
「也罢…也罢…苟全性命于乱世…罢了…」
他喃喃自语,如同梦囈,缓缓地、艰难地从那象徵着权力与枷锁的王座上站起身,步履蹣跚而踉蹌地一步步走下台阶。
王賁面无表情,一挥手。两名精锐士兵上前,并未加以镣銬,但仍以一左一右、名为「护送」实为押解的方式,架住了这位身形摇晃的最后赵王,将他带离了这座见证了他最后挣扎与屈辱的冰冷宫殿。
代国,这个承载着赵国最后馀暉与执念的政权,就此无声无息地、近乎平淡地彻底覆灭,融入了大秦滚滚向前、无可阻挡的歷史洪流之中。
而赵嘉的命运,终将由咸阳宫的那位绝世帝王,亲自定夺。
《咸阳阳谋》
北境的狼烟尚未完全散去,咸阳宫的章台殿内,已是一片新的战场。
烛火通明,将偌大殿堂映照得恍如白昼,却也照不尽那堆积如山、几乎要触及穹顶的竹简。空气中瀰漫着陈旧竹木与新墨交融的气息,沉静而肃穆。这里,是帝国的心脏,每一卷竹简的展开与合拢,都牵动着万里江山的脉搏。
嬴政端坐于玄黑色的玉案之后,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冕旒垂旒遮掩不住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他手握硃笔,运笔如飞,在一卷卷来自四面八方、载着六国故地信息的竹简上,落下或准或驳的批註。玄衣纁裳上的玄鸟暗纹,在灯火下流转着幽深的光泽。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并非因疲惫,而是因一种更深沉的、来自统治核心的烦扰。
沐曦静立一旁,素手轻执玉壶,为他斟满温润的蜜水。她的目光掠过那两座愈发「壮观」的竹简之山,一侧是已批阅的,另一侧则彷彿永远也批阅不完,新的简册仍在不断送入。
嬴政忽然停下笔,将手中一卷竹简重重置于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指向那如山的卷宗,声音沉稳,却透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帝王慍怒:
「齐楚燕赵,韩魏旧地…这些竹简,所载之物皆为『忠心』,然其形制,何其谬乱!」
他随手拿起两卷:「这一卷,来自楚地,字体诡譎弯绕,如同鬼画符,需叁名文官连夜推敲,方能译出其意;那一卷,录自齐境,其斗、斛、尺、斤之数,与我秦制大相逕庭,还需另造册换算,繁琐至极!」
他的语气逐渐加重,如同闷雷滚过殿宇:「更谬者,各国车轨宽窄不一!关东运送而来用以建造海舟的巨木、粮秣,至函谷关便需卸下,换车转运!费时费力,靡耗无数!如此下去,『希望之舟』何年何月方能扬帆东渡?!」
这声质问,不仅是对物流不畅的恼火,更是对一种潜在分裂隐忧的警觉。文字、度量、道路的不一,便是人心与地域隔阂的具象化。
嬴政霍然起身,步下玉阶,于殿中踱步,玄色大氅在身后划出威严的弧线。他的目光变得无比深远,彷彿穿透了宫墙,看到了整个天下的未来。
「天下既归于一,」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开天闢地般的决断,「岂能容许此等谬乱存在?文字,当书同文!度量衡器,当统一度量!车辙往来,当车同轨!」
「自此之后,四海之内,行同伦,书同文,车同轨!唯有如此,政令方能通达无阻,民心方能归于一统,帝国方能如臂使指,万世永固!」
这番话,如同洪鐘大吕,响彻殿中。这并非询问,而是宣告。是一位帝王在扫平六合、一统寰宇之后,对如何真正「消化」这片广袤江山、缔造前所未有的「国家共同体」所下的最宏伟的定义。
沐曦静静地聆听着,绝美的脸庞上没有丝毫惊诧,唯有瞭然与一种发自内心的、深沉的欣赏。她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抹极温柔、极会心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