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联合(第1页)
宣明三十八年三月二十三,凉州武威,玉家庄。
时近黄昏,庄园深处那座飞檐斗拱的书房内,烛火通明。十二扇紫檀木雕花窗尽数紧闭,将室内与外界隔绝得严严实实。饶是如此,侍立在廊下的家丁仍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的压抑怒声。
书房极大,三面墙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陈列着竹简、帛书、纸卷,不乏前朝孤本。正中一张长逾三丈的黄花梨木案几,此刻围坐着七人。
主位上的玉平年近六旬,须发已见斑白,但面色红润,双目炯炯。她穿着一件深紫色暗纹锦袍,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玉佩——那是武威玉氏家主代代相传的信物,佩上刻着“玉出昆冈”四字古篆。
这位凉州第一世家的掌舵人此刻面沉如水。
“都说说吧。”玉平的声音不高,却让室内瞬间安静,“东宫颁下的《北境新政十条》,诸位都看完了?”
“看完了!”坐在左首第一位的魁梧士人率先拍案而起,“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这人名叫石敢,石家家主,世代经营马场,手下有私兵三千,是凉州武力最强的世家。她年约五十,此刻怒目圆睁,宛如一头被激怒的雌狮。
“彻查隐田隐户?她嬴婋算什么东西,也敢查我石家的田?”石敢的拳头重重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动,“管你是虎还是龙,来了我们的地盘就得老老实实盘着。我石家在凉州经营二百二十年,开荒垦田,疏通水利,养活了多少流民?现在倒好,一句隐田就要把田收走?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石姊稍安勿躁。”坐在石敢对面的瘦削老者缓缓开口。
这是张氏家主张攸,年过七旬,三朝元老,曾在先帝朝任过凉州刺史。虽已致仕多年,但在凉州官场的人脉盘根错节,说话分量极重。
张攸慢条斯理道:“新政十条,条条要命。彻查隐田隐户只是其一。你们再看第二条均田制,按丁口分田,多退少补。这分明是要把我们几代人攒下的田产,分给那些泥腿子!”
“还有第三条,”坐在张攸下首的中年文士接话,声音阴冷,“改赋税,行租庸调制。租是田租,庸是力役,调是户调。听起来似乎公平,可你们算过没有?按新制,我王家每年要多缴三成赋税!”
说话的是王璋,太原王氏在凉州的分支。王家以经商起家,掌控着凉州六成以上的贸易,富可敌国。
“何止赋税?”坐在末位的一个年轻人冷笑,“诸位怕是还没细看最后几条吧?‘废除世袭罔替爵位’——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咱们祖上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挣来的爵位,到她嬴婋这里,不作数了!子孙后代,要想袭爵,得重新立军功!”
这年轻人叫李恪,陇西李氏在凉州的代表,虽然才三十出头,却是凉州世家中最有锐气的一个。李家以诗书传家,出过三任宰相,在朝中影响深远。
“最可恨的是第九条!”石敢又忍不住了,“限私兵,收兵器!我石家部曲,那是祖祖辈辈养来保境安民的!她嬴婋一句话就要收走?凭什么!”
书房内一时间群情激愤。
唯有玉平始终沉默。
等到众人说得差不多了,她才缓缓开口:“诸位说的都对。但这十条新政,最要命的还不是这些。”
众人安静下来,看向玉平。
“最要命的是第一条,”玉平从案几上拿起那份抄录的新政条文,手指点在开头,“东宫统辖北州、朔望怀三州,凉州、潼州一切政务军务,地方官吏任免,皆需报请太子府核准。”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从今往后,凉州不再是凉州人的凉州,而是太子的凉州。咱们这些世家,在凉州经营了几十上百年,现在要听一个外人的号令。她让你当官你才能当,她让你交税你才能交,她让你交出兵权你就得交——诸位,这还只是开始。”
玉平的声音越来越冷:“你们以为她只要凉州?错了。她要的是整个天下。凉州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就是中原鄞州,是密州、泾州、南州,是整个大宣。到那时,咱们这些地方世家,在她眼里只算绊脚石罢了。郑元容的下场,你们应该都看到了吧?”
提到郑元容,书房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荥阳郑氏,天下五大世家之一,三朝宰辅辈出。结果呢?被逼自尽,夷三族,百年基业毁于一旦。虽然朝廷对外宣称郑元容是病故,但到了她们这个层次,谁不知道真相?
“玉公的意思是……”张攸眯起眼睛。
“我的意思是,咱们不能坐以待毙。”玉平放下条文,双手按在案几上,“嬴婋现在刚得凉州,根基未稳,正是最虚弱的时候。若等她整顿完毕,把新政推行下去,把军队整合完毕,到那时,咱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她宰割。”
“那玉公有什么高见?”王璋问。
玉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李恪:“世侄,你李家在朝中消息最灵通。你说说,朝廷对凉州现在是什么态度?”
李恪沉吟片刻,道:“朝廷的态度很微妙。一方面,嬴婋毕竟是太子,名正言顺接管凉州,朝廷说不出什么。另一方面,皇帝对太子猜忌极深,绝不愿看到太子坐大。所以朝廷现在是在观望——既不下旨承认太子对凉州的统治,也不下旨剥夺太子的权力。”
“这是在等。”张攸老辣地分析,“等太子犯错,等凉州生乱,等一个名正言顺插手的机会。”
“正是。”玉平点头,“所以咱们要做的,就是给朝廷一个插手的理由。”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嬴婋不是要推行新政吗?好,咱们就让她推行不下去。凉州二十三城,八成以上的田地在我们世家手中,七成以上的商铺是我们世家产业,五成以上的官吏是我们世家子。咱们若联手,凉州的政令,出得了东宫,进不了百姓家。”
石敢眼睛一亮:“玉公是说……阳奉阴违?”
“不止。”玉平眼中闪过厉色,“还要制造混乱。田租该交的交,但交上去的粮食,可以在路上被劫;赋税该缴的缴,但账目可以做手脚;新政该推的推,但执行时可以曲解。总之,要让那位太子殿下疲于奔命,顾此失彼。”
王璋皱眉:“这样会不会太明显?嬴婋手下能人不少,那个云书、应拭雪,都不是易与之辈。”
“所以要找外援。”玉平终于说出了真正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