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山上(第2页)
十七个人的声音在裂谷间汇聚、回荡、放大,竟似有千军万马:“诛贪官,均田亩!开粮仓,救苍生!”
声音传出很远。山下正在刨树根的灾民抬起头,茫然四顾。更远处,潼州城头的守军打了个哈欠,嘟囔着:“什么声音?大晴天的怎么还打雷。”
——
云中城。
烛火将尽,嬴长风仍伏案批阅文书。北境各州送来的流民安置奏报堆积如山,她已经连续三日都只睡两个时辰。
门被轻轻推开。
姚焕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她将汤碗放在案边,正要退下,嬴长风忽然开口:“重明,坐。”
姚焕顿了顿,在对面坐下。烛光映着她清瘦的面容,眼下的青黑比嬴长风更重——这些日子,她既要协助处理政务,又要暗中盯着北境那些不安分的贵族,劳心劳力,人都瘦了一圈。
“汤里放了参片,”姚焕说,“殿下趁热喝。”
嬴长风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这才端起汤碗。汤是鸡汤,熬得金黄,参片的苦味被红枣盖去大半。她喝了一口,温热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阿史那卓那边有消息吗?”嬴长风问。
“有。”姚焕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姜徽果然出手了。给了粮食、药品和军械,还指了鬼哭泉作为藏身地。玄甲军追兵赶到时,只看到疑兵痕迹,姚族残部已西逃。”
嬴长风冷笑:“姜徽这算盘打得精。她还真想让北境永远不得安宁。”
“需要派人去鬼哭泉剿灭吗?”
“不必。”嬴长风摇头,“阿史那卓经此大败,三五年内掀不起风浪。留着她,反而能让姜徽觉得自己的计策奏效。况且——”她顿了顿,“北境如今最大的敌人不是漠北残部,是朝廷,是天灾,是流民。”
姚焕沉默片刻:“殿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您太累了。”姚焕看着她眼里的血丝,“北境七百万人要活命,这担子不该您一个人扛。各州官吏、军中将领,都该分担些。”
嬴长风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疲惫:“重明,你跟我七年了,还不明白吗?这世上有些担子,注定只能一个人扛。官吏会推诿,将领会犹豫,只有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不能退,不能躲,不能喊累。”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云中城已陷入沉睡,只有巡夜士卒的灯笼在街巷间游动,像几点飘摇的萤火。
“我在北境七年,”嬴长风声音很轻,“看过太多生死。边军战死沙场,马贼劫掠村落,雪灾冻毙牛羊,瘟疫夺走婴孩……每一次我都问自己:婋,你能做什么?你能救多少人?”
姚焕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而立。
“后来我想明白了,”嬴长风继续说,“我救不了所有人。但在我治下的这片土地,我要让每一个肯劳作的人有饭吃,让每一个守法的百姓有屋住,让每一个孩子有机会长大成人。这很难,也许到头来只是一场空。但总要有人去做,总要有人去试。”
姚焕侧过头,看着嬴长风的侧脸。烛光从背后照来,勾勒出她挺拔的轮廓——嬴长风才二十二岁,却已有些老成持重的沧桑。
“殿下,”姚焕忽然说,“您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吗?”
嬴长风一怔,随即笑了:“怎么不记得。”
两人相视而笑。那段往事如今想来,竟已隔了六年光阴。
“重明,”嬴长风忽然问,“你后悔过来北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