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宁有种乎(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她转回身,目光灼灼:“我要的北境,不是一个割据自保的藩镇,而是一片能让百姓活命、能让人看到希望的土地。今日我们救一人,明日就可能多一个愿为北境死战的士卒,多一个愿在此安家的黎民。”

众官纷纷起身行礼。

嬴长风抬手虚扶:“都起来。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难,粮仓会空,银库会紧,可能还会有人骂我穷兵黩武。但只要我们撑过这个冬天——等春暖花开之时,北境将不再是边陲苦寒之地,而是天下人心所向。”

赢长风在众人告退后枯坐了一夜。

云中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城墙上逐渐有戍卒巡逻的身影,街巷里开始响起早市的嘈杂,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袅袅融入青灰色的天空。

这座城还活着。而嬴长风要让它一直活下去。

千里之外,潼州。

文平波在破败的祠堂里点起一盏油灯。她面前摊开一册史记。灯光昏暗,字迹模糊,但她看得认真,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进眼里。

“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当斩。藉第令毋斩,而戍死者固十六七。且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她轻声念着,声音在空荡荡的祠堂里回荡。祠堂供奉的文氏先祖牌位早已蒙尘,蛛网横结,香炉里积满灰烬。这里曾经是全村最庄严的地方,如今却连老鼠都不愿光顾。

文平波合上书站起身,走到祠堂门口。村庄死寂,连犬吠都没有——狗早就被吃光了。只有风声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

她想起白天在县城的见闻。县衙门口的鸣冤鼓破了个大洞,衙役靠在墙根打盹。粮铺前挤满了人,米价又涨了许多,一个妇人抱着饿晕的孩子跪地哀求,掌柜眼皮都不抬。

她还看到一队官差押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妇人走过,说是“抓到的流寇”,要押去府城请功。那些人眼神麻木,脚上戴着镣铐,每走一步都哐当作响。路边围观的百姓默默看着,没人说话,但文平波看到她们紧握的拳头,看到她们眼里压抑的火焰。

那火焰,她心里也有。

她回到油灯前,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又找出半截烧焦的木炭,在布上艰难地写下第一行字:“潼州文氏女平波,泣血陈情……”

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写母亲的死,写阿姊的冤,写村中饿殍,写官府暴行。写到后来,木炭断了,她用指甲掐破手指,蘸着血继续写。血字在布上晕开,像一朵朵盛放的梅花。

天快亮时,她终于写完。白布已被染红大半,密密麻麻的字迹在晨光中触目惊心。

文平波将血书叠好,塞入怀中。她最后看了一眼祠堂,看了一眼这个生她养她、又埋葬了她所有亲人的村庄。

然后转身,朝后山走去。

母亲坟前,她跪下磕了三个头。“娘,女儿不孝,不能守在这里了。”她低声说,“这个世道,跪着是死,站着也是死。既然都是死,女儿选择站着死。”

“死即举大名耳。”

她站起身,拍掉膝上的土。晨光刺破云层,照在她脸上,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山风吹起她破烂的衣襟,猎猎作响。

在她身后,村庄依旧死寂,大地依旧龟裂,天空依旧无云。但在她面前的东方,朝阳正一点一点挣出地平线,将天边染成了血色。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