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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王庭(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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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笼王庭,朔风未歇。白日里人马的喧嚣渐次沉落,唯余黄昏后巡逻的卫士沉重的皮靴踏过冻土的声响,以及不知从哪座大帐中飘出的、压抑的争执与呜咽。

姚焕并未乘坐车驾,只带着那名捧着锦盒与弯刀的亲信侍从。她步履沉稳,玄色裘氅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

阿史那尔的府邸位于王庭西侧,占地颇广,虽是仿宣朝制式,却建得格外高大粗犷,门楼两侧矗立的不是石狮,而是狰狞的狼头石雕,在忽明忽暗的风灯映照下,森然欲噬人。府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丝竹宴饮之声,与这肃杀的夜格格不入。

通报之后,姚焕被引入一处暖阁。阁内暖意熏人,混合着酒气、烤肉香与浓郁的香料味道。阿史那尔并未在正厅见客,反而选了这处更为私密的所在,其意不言自明。

阿史那尔正当青年,体格健硕,一身华贵的紫貂袍服,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戾气与精明。她并未起身,只斜倚在铺着厚厚熊皮的胡床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金杯,目光如鹰隼般上下打量着褪去兜帽的姚焕。

“左相来访,真是稀客。”阿史那尔的声音带着草原女子特有的沙哑与豪迈,语气却并不热络,反而有几分审视,“可是王姨又有何紧要吩咐?”她刻意强调“王姨吩咐”,暗讽姚焕不过是阿史那顿的传声筒。

姚焕恍若未觉,从容见礼,示意侍从将礼物奉上。

“非关大王。是焕新得了一柄宝刀,观其锋锐璀璨,思来想去,唯有尔将军这般英雌人物,方配得上它。另有蜀锦两匹,轻薄艳丽,或可博将军一笑。”

镶红宝石的弯刀出鞘半寸,寒光与宝光交映,确非凡品。阿史那尔眼中掠过一丝贪婪,却并未立刻接过,反而笑道:“左相有心了。只是无功不受禄,这厚礼,叫本将军如何敢当?”

她挥退左右,暖阁内只剩她与姚焕二人,气氛陡然变得微妙。

“将军过谦了。”姚焕自行在一旁的毡垫上坐下,姿态放松,语气平和虽然平和但话语却十分直白,“如今王庭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涌动。大王年事渐高,旧伤缠身,有些事,只怕力有不逮。未来王庭气象,还得看将军这般年富力强、胸怀大志之人。”

阿史那尔眸光一闪,手中金杯停住:“左相此言何意?王姨乃天授英主,我等自当尽心辅佐。至于未来……自有大太子、二太子承继大统。”她将“大太子”、“二太子”咬得略重,观察姚焕反应。

姚焕微微一笑,那笑容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飘忽:“大太子勇冠三军,深得那批跟随大王打江山的旧党人之心,然其过刚易折,且对宣化新政多有抵触。二太子聪颖好学,志在革新,却难免触动旧利,根基尚浅。至于承继大统……”她轻轻摇头,似有无限感慨,“古往今来,有多少‘名正言顺’,最终抵不过‘大势所趋’?”

阿史那尔心头剧震,姚焕这话几乎挑明了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野望,却又说得如此含蓄,不留把柄。她放下金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左相以为,何为大势?”

“大势,”姚焕直视阿史那尔,目光清澈而深邃,“在于人心向背,在于实力消长,在于……谁能在这乱局中,抓住那稍纵即逝的契机。将军手握精兵,又得部分新贵支持,更兼审时度势之明,岂非正是那应势而生之人?”

阿史那尔呼吸略促,姚焕的话如同最醇美的毒酒,让她既感兴奋又怀警惕。她深知这位左相智计百出,从不无故示好,更或许是奉她的王姨私下之命来试探她的态度。

“左相如此抬爱,究竟想要什么?又或者说,能为本将军带来什么?”

“焕所求不多。”姚焕语气转淡,“只愿在这变幻之世,觅一明主,施展所长,求一个安稳前程罢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往往,皆为利往。如今大王年事已高,宣人有句话,叫一朝天子一朝臣——我姚焕今日,不过为名利而来。”

“至于能为将军带来什么……”她略作停顿,“焕不才,或可助将军,更清楚地看清两位太子殿下的一举一动,洞悉各方势力微妙平衡。有时,知道得多一些,选择便会从容一些,机会……也会更多一些。”

这便是承诺提供情报,充当她在权力核心的耳目和参谋。

阿史那尔心动了,但是还是试探道:“左相深得王姨圣心,建立王庭那日甚至说出吾与焕,共天下的话——按理来说,左相去辅佐大太子,岂不比我这个王庭之主的侄女更为稳妥?”

姚焕只是笑:“焕不才,略通相面,将军望之,有天子气。”

阿史那尔呼吸瞬息急促了起来——要知道,就连阿史那顿也尚且没有称皇称天子!

“左相坦诚,本将军亦不绕弯子。”阿史那尔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些的笑容,亲自执壶为姚焕斟了一杯酒,“只是,口说无凭。左相既言要看清两位太子举动,不知眼下,可有什么风吹草动,值得留意?”

姚焕接过酒杯,却不饮,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状似随意道:“二太子近日,与几位从宣朝商队重金聘来的匠人过往甚密,似乎对改进冶铁、打造更精良的兵甲颇有兴趣。她帐下亲卫的装备,近来似乎也整齐精良了不少。大太子那边,则对二太子这些‘奇技淫巧’颇为不屑,多次私下讥讽,更加紧操练本部骑兵,听说……已暗中派人联系贺兰和乌兰两个与大太子交好的大部,频送厚礼。”

她说的这些,半真半假,有的确是正在发生的事,有的则是她稍加引导或放大后的结果。关键在于,经她之口说出,并赋予特定的解读角度,便能轻易在阿史那尔心中埋下猜忌的种子。

阿史那尔果然面色微沉。阿史那卓暗中增强实力,阿史那冲联络大部巩固势力,这都是对她野心的直接威胁:“左相觉得,她们二人,谁的动作更具威胁?”

“短期来看,大太子联络大部,若成声势,其力稍大。但长远观之,二太子革新兵甲,若有所成,潜移默化间,或能从根本上提升其部战力,更可吸引那些不满现状、渴望变革的中小部族。”姚焕分析得有条不紊,“然,无论哪一方坐大,对将军而言,恐都非好事。唯有让她们势均力敌,彼此消耗……”

“鹤蚌相争,渔翁得利。”阿史那尔接口,眼中厉芒闪烁。

“将军明鉴。”姚焕举杯,终于浅啜一口,酒液辛辣,入喉却是一片冰冷,“焕不过是为将军,将水搅得更浑一些罢了。有些话,有些消息,经由焕口,或经由他人之口,传递给该知道的人,效果或许截然不同。”

阿史那尔放下心来。她不仅要情报,更要姚焕那善于操纵人心、引导局面的手段:“好!左相这份厚礼,本将军收下了!日后,还要多仰仗左相指点迷津。”她也举起杯,一饮而尽,算是达成了无声的同盟。

等离开阿史那尔的府邸,寒风扑面,姚焕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将那暖阁中令人窒息的奢靡与算计尽数驱散。侍从默默跟随,不敢打扰。

走在寂静了许多的路上,姚焕抬头望了望漆黑无星的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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