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八章 索罗浮起来了002(第4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当然,“厄恩斯特”只是那家伙在弗洛伊德旅馆使用的名字。写那些色情的东西时,他用了很多不同的化名。我不喜欢去描述色情。苏西告诉我们,厄恩斯特在大学里教过一门课——“文学情色史”,但厄恩斯特写的色情作品不属于情色。菲尔格伯特上过厄恩斯特的情色文学课,甚至连她也说,厄恩斯特自己的作品与真正的情色作品毫无相似之处,因为真正的情色作品绝不是色情作品。

听了厄恩斯特的色情作品,我们感到头疼,喉咙发干。弗兰克也常说,他读着读着,眼睛都觉得干涩。莉莉听了一次之后,就不再听了。我坐在弗兰克的房间里,觉得浑身很冷,而那个死人一样的假人模特,好像一个满怀好奇心的女教师,也在偷听着弗兰克的描述,但不加任何评判。我感到阵阵冷气从地板升起,钻进我的裤腿,一直往我身上跑。那冷气从尽是缝隙的老旧地板底下穿上来,从老屋的地基穿上来,从漆黑的泥土穿上来——我不禁想到,那泥土底下埋着古代文多波纳[8]人的尸骨,埋着入侵此地的土耳其人喜欢用的刑具,有鞭子、木棍、压舌板、短剑,底下还有流行于恐怖的神圣罗马帝国的密室。厄恩斯特的色情作品与性无关:他写的都是没有希望的痛苦,没有记忆的死亡。苏西听了,一阵风似的跑出弗兰克的房间,去洗澡了;莉莉听了,当然哭了;我听了,恶心反胃(两次)。弗兰克呢?他气得把手里的书一把扔向假人模特(好像那书是那假人模特写的似的)——这本书叫作《孩子们坐船去新加坡》。这些孩子最后都没到新加坡,书里的孩子一个都没到。

可是,弗兰妮听了之后,没有别的反应,只是皱起了眉头。她在想厄恩斯特,她要去找他,去问他——首先要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写。

“颓废能大大提升革命的地位。”厄恩斯特慢吞吞地对弗兰妮说。弗兰克有点手忙脚乱,他在尽力把厄恩斯特的话翻译得准确些。

“一切颓废的事物将加速这个进程,加速这个不可避免的革命。在这个阶段,让人产生反感是很有必要的。政治反感,经济反感,对我们不人道的制度的反感,以及道德反感,对我们自身的反感:我们怎么让自己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在说他自己。”我低声对弗兰妮说,但她只是皱皱眉头。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身上。

“当然,色情作家是最令人反感的,”厄恩斯特嘟囔着说,“但我在为革命服务。”

“你是共产主义者吗?”莉莉问厄恩斯特。莉莉知道,在新罕布什尔州的德瑞镇,做一个共产主义者可不是什么时髦的事。

“那只是一个必要的阶段。”厄恩斯特说。在对我们这些孩子谈到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口气听起来好像我们都成了过去的历史,好像一个巨大的物体在运动,我们不是被这个东西拽着前行,就是被它后面吹出的风刮得不知去向。“我是一个色情作家,”厄恩斯特说,“呃,就我个人而言,”他把手一挥,接着说,“我是一个唯美主义者,我在思考情色问题。如果施万格在哀伤咖啡馆的逝去,如果她在为她的鲜奶油感到难过——革命也是要消耗那种鲜奶油的——那么,我是在哀悼情色,因为情色也是必须要消亡的。在革命之后的某个时候,”厄恩斯特哀叹道,“情色可能会重新出现,但它将绝不会是原来的样子了。在新的世界里,它永远不会有那么重要的意义了。”

“新的世界?”莉莉说。厄恩斯特闭上了眼睛,仿佛那是他最喜爱的那支乐曲的副歌,仿佛他用心灵之眼已经看到了那个“新世界”,那个完全不同于地球的星球,那里居住着全新的生命。

我觉得,作为一个革命者,他的那双手长得太纤巧精致了:修长的手指可能有助于在打字机打字——这打字机是厄恩斯特的钢琴,他在为那部描写世界巨变的歌剧弹奏曲子。他身上那套廉价的、微微有些发亮的海军蓝西装总是那么干净,只是有些皱巴。那件白衬衫洗得很干净,可从来没有熨过。他没系领带。他的头发不是很长,就是很短——长得太长了,他就把它剪得很短。他生就一张运动员的脸,修得干净利索,充满青春活力,有一往无前的气概——那是一种少年般的俊美。苏西和菲尔格伯特都对我们说过,厄恩斯特在大学里是出了名的“美女杀手”。流产小姐说,厄恩斯特上情色文学课的时候,总是充满**,兴致一来,有时还手舞足蹈;这与他谈起革命这个话题时虚弱无力、低调慵懒、疲惫不堪(至少是无精打采)的那个样子判若两人。

他个子很高,虽然说不很结实,但也并非弱不禁风。当我看到他弓着背,竖着西装外套的领子,从弗洛伊德旅馆出来的时候——毫无疑问,他又度过了令人伤心的、让人恶心的劳苦工作的一天,现在正准备回家——他的侧影让我突然想起了契帕·达夫。

达夫的那双手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四分卫的手——也太纤巧精致了。我还记得契帕·达夫在球场上的样子:往前耸着护肩,小步快跑回到混乱的运动员中间,想着该如何发布下一个信号——下一道指令,下一个命令——两只手像两只鸣鸟一样立在护臀上。那时,我当然知道厄恩斯特是个什么角色了:他就是激进分子中的那个四分卫,信号发布者,阴谋的制订者——别人都在围着他转。我也知道,在厄恩斯特身上,弗兰妮看到了什么。她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外表像契帕·达夫的人,而且是一种自信的品质,一种邪恶的气息,一种毁灭的暗示,一种冷若冰霜的领导力——就是那种东西,悄悄潜入我姐姐的心里,俘获了她内心深处的那个她,夺走了她身上的全部力量。

“我们都想回家去。”我对父亲说,“回美国去。我们要的是美国。我们不喜欢这里。”

莉莉抓着我的手。我们又回到了弗兰克的房间。弗兰克紧张不安地击打着假人模特,弗兰妮坐在弗兰克的**,眼睛望着窗外。她可以看见莫瓦特咖啡馆,就在克鲁格大街对面。现在是清晨,有人把烟头扫到了咖啡馆门外,扫过人行道,扫进了排水沟里。激进分子不会在莫瓦特咖啡馆消磨夜晚的时光。夜晚的咖啡馆多是妓女们的地盘,她们从街上溜达回来,就在这里歇脚,打几把台球,喝一杯啤酒或葡萄酒——有时客人就找上门了。父亲让弗兰克、弗兰妮和我去莫瓦特咖啡馆玩一会儿飞镖。

“我们想家了。”莉莉说,尽量克制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现在还是夏天,母亲和艾格才刚刚离开我们,因此我们不敢多说想念这想念那的。

“我们在这里待不下去的,爸爸。”弗兰克说,“这里的情况看起来太糟糕了。”

“现在正是我们离开的好时候,”我说,“然后我们去上学,每个人去干自己该干的事。”

“我已经找到我该干的事了。”父亲说,声音相当柔和,“我答应了弗洛伊德。”

一个瞎眼老头能有我们重要?我们真想对他大吼大叫,但父亲不让我们继续谈论他答应弗洛伊德的那件事。

“你怎么想,弗兰妮?”父亲问弗兰妮。弗兰妮依然盯着窗外,看着清晨的街道。这时,老毕力格——那个激进分子——进来了,尖叫玛丽——那个妓女——出去了。他们两个人看上去都很累的样子,但都不疏于礼节,是地道的维也纳人。弗兰克房间的窗户敞开着,我们可以听到他们之间亲切地打招呼的声音。

“您看,”弗兰克对父亲说,“没错,这是第一区,但弗洛伊德没有告诉我们这是这个区最糟糕的街道。”

“有点像单行道。”我加了一句。

“也没有停车的地方。”莉莉说。克鲁格大街没有停车的地方,因为这条街好像是专门为送货卡车建的,这些卡车开进来,把货物送到卡恩特纳大街那些豪宅的后门。

第一区的邮局也在我们这条街上——一栋破烂肮脏的建筑,根本无法把客人吸引到我们的旅馆来。

“街上还有妓女。”莉莉小声说。

“二等妓女。”弗兰克说,“这条街,别想着能好了。我们与卡恩特纳大街只隔了一个街区,可是我们永远成不了卡恩特纳大街。”弗兰克说。

“即使建了一个新的大堂,”我对父亲说,“即使大堂建得很漂亮,还是不会有人看一眼的。而且,你还把客人安排在这样的楼层:下有妓女,上有革命者。”

“在罪恶和危险的中间,爸爸。”莉莉说。

“当然了,我想,从长远来看,这是无关紧要的。”弗兰克说,“我的意思是,不管怎样,总之都在走下坡路——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是无关紧要的,反正到最后我们一定会离开的。这是一家正在走下坡路的旅馆。我们可以在船正下沉的时候,或者沉没之后离开。”我真想踢他一脚。

“是的,我们都这样想。”莉莉说。

“弗兰妮?”父亲叫了弗兰妮一声,但弗兰妮并不应答,依然望向窗外。在狭窄的街道上,一辆邮车正想绕过一辆送货卡车。弗兰妮看邮件来来去去,心里盼着小琼斯给她写来的信——我想还在等契帕·达夫的来信吧。她给他们两个人都写了信,写了很多封,但只有小琼斯给她写了回信。

弗兰克继续用他那世故和冷漠的口气说:“要我说,等那些妓女的体检通不过的时候,我们就可以走了;等黑英奇长得足够大了,我们就可以走了;等舒劳斯本舒吕舍尔的汽车爆炸了,我们就可以走了;等第一个客人——或最后一个客人——起诉我们的时候,我们就可以走了。”

“等到我们让这个旅馆运转起来,”父亲打断了弗兰克的话,“我们才能走。”这时,连弗兰妮也转过头来看了父亲一眼。“我的意思是,”父亲说,“等这个旅馆成功了,我们就可以走了。我们不能把它弄得不成样子就撒手不管,一走了之。”他说——讲得还蛮有道理,“因为我们不能空手而归啊。”

“你指的是钱吗?”我说。父亲点了点头。

“你已经在这里投钱了?”弗兰妮问。

“在夏天结束之前,他们就开始建造大堂。”父亲说。

“那么还来得及!”弗兰克叫道,“我是说,还来得及撤钱,对吗?”

“把钱撤出来,爸爸!”莉莉说。

父亲和蔼地笑了笑,摇摇头。我和弗兰妮望向窗外,看到了那个色情作家厄恩斯特。他正走过莫瓦特咖啡馆,满脸是厌恶的神情。过马路的时候,他把挡路的垃圾一脚踢开。他特意走得很快,好像猫追着老鼠一样。但看他的脸色,他好像永远对自己感到失望,因为他总比老毕力格还晚一步到旅馆上班。他今天至少要写三个小时的色情小说,在吃午餐的时候才能休息一会儿,然后去大学讲课(他说那是他的“唯美主义时光”),接着,他将面对令人疲惫的、情绪低落的傍晚时光,他对我们这些孩子说,他把这段时光留给“意识形态”工作——给东西方关系研讨会的时事快报写稿。等待他的是多么可怕的一天啊!我看得出来,他已经对这样的生活充满了憎恨。弗兰妮的目光已经无法从他身上移开了。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