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雨伶(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姐姐,佛祖身后为什么会有十字架?”

清晨,大雾弥漫,在那条上山的公路上,右边的树林里冒出无数不知名的蕨类,像蛇一样蜲蜒。一辆马车踏雾前行,四匹额带白星的黑色骏马打着响鼻往前走,马嘴角还挂着麦麸。无相园屹立在晨雾中,门窗缥缈,黛瓦飘烟。

两扇铁门吱呀开启,冷铁上还攀着水汽。雨伶悄悄拉开窗帘的一角,正好对上外面守门人的目光,她赶紧松开帘子。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里,她看到挂在铁门旁边的搪瓷牌匾,上面写着三个字:无相园。

“无相园。”

白夫人坐在右边,穿着一身蓝缎印红花的旗袍,头戴一顶西洋式的礼帽。她始终将面孔对着她那边拉着窗帘的车窗,一下也没有转过来,雨伶看不见她的神情。她只好看向身旁的雨仟,雨仟比她大三岁,穿着从英国裁缝那儿买的海军领连衣裙,同样盯着被她松开的窗帘出神。

雨仟和白夫人的目光一左一右,雨伶在她们二人身上来回瞧看。

“夫人,小姐。”

马车停下的时候,雨伶听见前面的马儿打了个喷嚏。男仆打开车门,在她们脚下放好踏板。管家走来,那是一个高大的女人,眉眼和嘴角都像挂着扁担一样下垂,面色苍白如天。她的身后还跟着几名女仆,都伫立在原地,像是在教堂里在耶稣脚下悔罪。白夫人和雨仟已经从另一侧下了车,雨伶还坐在马车上,呆呆地瞧着下面的踏板。

面前多出一只手。

雨伶看向管家,她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没有温和、没有催促、也没有不情愿。雨伶抓住了她的手,从马车上跳下来,直接跳到地上,管家的手抓得很紧,甚至有些痛意。搬下行李后,车夫驾着马儿绕过主宅,两辆马车驶往后面,不见了踪影。

雨伯站在不远处,身高只达到身边男人的胯。

雨伶和雨仟在偌大的宅中四处走动,穿过大厅,眼前是一整面透雕的隔断。雨伶透过雕花,看到后面占地宽广,两根巨柱拔地而起,中央是一方供桌,牌位堆叠。雨伶知道,这是祠堂。祠堂四面火烛林立,亮光此起彼伏,在那供桌背后,是一尊顶天立地的金佛。

金佛金碧辉煌,垂视一切。

“姐姐,佛祖身后…为什么会有十字架?”

金佛背后,没有背光,而是一座汉白玉十字架。十字架,雨伶知道,她曾跟随大人去过法租界里的教堂,教堂的尽头就是一座十字架。那是基督教里的圣物,是“舶来品”,和佛像没有任何关系的。

佛像和十字架,是两个完全不可能的组合。诡异如山羊的身体上顶着火鸡的脑袋,荒谬如在水里划火柴。金佛和汉白玉十字架,叫不知寓意的人来看,组合在一起却又异常和谐。雨伶看向雨仟,雨仟却望着某一处出神。

再向里面看去,在金佛脚下、供桌前边,跪着一个女孩。她的头发盘在颈后,穿的是香云纱半袖,背影纤细。女孩双手捧着一本厚书,口中念念有词。

“她念的是什么?”雨伶问。

雨仟凝神静听,答:“好像是圣经。”

在佛祖脚下念圣经吗?雨伶遥望着女孩的背影,看得那样入神。雨仟往旁边去,看到女孩的斜侧,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天呐。”

这一声惊动了念书的女孩,女孩回头,雨伶看到那是一张很美丽的脸,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女孩也看到她们,放下手中的书。雨伶这才发现,她的右手小臂缠着白布,白布已经被溢出的血浸透,一滴一滴,滴落在地。

雨仟跑回来,拉住雨伶的手。

一个男人从金佛后面走出,他从肩到脚都罩着黑色的长袍,头发齐肩,是少见的卷发。他的面目很生硬,轮廓和五官都和雨先生有几分相似。男人的年龄瞧着已过六旬,顺着台阶走到堂中,看着二人。

“你,你,过来。”

他伸手,指了指雨仟,又指了指雨伶。

雨伶和雨仟一动不动地站着。

“那里,那里有门。”他指着隔断左边说。

雨伶被雨仟牵着手,穿过隔断,到祠堂里去。

男人像是一只乌鸦,通体漆黑,如果不是刚才伸手,她们甚至以为他没有手脚。她们在祠堂正中停下,旁边是那跪坐的女孩。男人眯起眼睛,弯腰打量她们。

“外公。”雨仟唤了一声。

雨老爷直起腰,转身回到供桌前,仰望金佛。雨仟和雨伶跟着上前几步,走到那女孩的前方。雨伶偷偷回头,却发现那女孩也正瞧她。

雨伶干脆转过身,也看着那女孩。

“她是你们的姨母。”雨老爷说。

雨伶得知,这个女孩名叫伏堂春,就是父亲口中那个收养来的妹妹,他和她从未见过面。

雨仟问:“姨母为什么跪在这里?”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