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恋爱篇(第3页)
“写作业,你呢?”
“一样,无聊死了(抓狂)”
过一会儿,一个网址链接甩过来:“快看这个,笑死我了!”点开那种如今看来粗劣无比的Flash动画,但我却对着屏幕傻笑了半天,回过去:“哈哈哈,笨死了。”
其实笑的是她分享这个的动作本身。
我也会分享刚发现的好玩的视频或者图片。
但大部分时候,我们聊天的内容碎得像沙滩上的贝壳,从日常碎碎念到天南地北,更像是单纯地“想和对方说说话”。
她说今天妈妈逼她吃了苦瓜,她趁上厕所的时候吐了冲掉;我说我写不动作业,又被妈妈唠叨了;她聊补习班留的数学题,说那个总拖堂的数学老师;我让她把不会的题目留着,我下次去她家一起做。
有天,她突然在对话框里说:“我这个电脑好像有摄像头,要不要试试?”
接着,还没等我回复,一个视频邀请的窗口弹了出来。
我手指颤抖着控制鼠标移过去,点下接受,视频窗口里出现一片模糊的、晃动着的色块,像信号不良的电视。
过了好几秒,色块才勉强凝聚成一个人形的轮廓。
像素很低,画面卡顿,她的脸像是由无数个马赛克小方块组成的,颜色也有些失真。
但她就在那里,穿着那件浅黄色的居家短袖,头发似乎刚洗过,蓬松地披着。
她对着摄像头挥了挥手,手随即变成了一道拖影。
“看得到吗?”她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有些断续,但确确实实是她的声音,不是文字。
画面又卡住了,她的脸定格在一个有点变形的表情上,然后又突然变成了侧脸。
她在调整摄像头,动作显得笨拙又急切。
终于,画面稳定了一些,虽然依旧粗糙,但我能看清她的脸了。
她离摄像头很近,眼睛歪着盯着屏幕,努力地看我。
“看得到,但是很卡。”我也凑近,仿佛这样能看得更清楚些。我的脸大抵也以同样的低像素呈现在她的屏幕上。
“你…好丑。”她笑着说,因为卡顿,笑容是一帧一帧绽放的。
“你也是,这样看着你更黑了。”我回敬。
“明明就是你比我更黑。”她又笑了,和我熟悉的一样,眼睛先弯起来,然后嘴角才慢慢漾开笑容的样子,哪怕在低像素下,这个顺序也没变。
接下来并没有什么有意义的对话,是一些更琐碎、更无聊的事。她给我看她书桌上堆成山的练习册,我将崭新的暑假作业拿起来给她看。
我们就这么看着对方卡顿的、模糊的脸。
有时画面会完全静止,然后突然快进般跳跃几下,导致对话也并不同步,常常她说完一句话,我要过一两秒才听到,我的回应传过去,又会让她愣一下。
有时她凑近摄像头,整张脸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只剩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更深的点。
有时网络卡住,她的影像凝固成一个滑稽姿势,我们就在两边的麦克风里一起大笑。
这种不完美,却奇异地制造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密感。
因为模糊,所以可以更长久地凝视;因为卡顿,她的每一个笑容都被分解成一帧帧定格,反而更深刻地印在视网膜上。
我们并不是在高效地交换信息,而是在共享一段重叠的时间。
我知道在这段卡顿的、充满噪音的时间里,她也在她的房间,在同一片夜晚的黑暗,穿着睡衣,对着发光的屏幕,只为和我“在一起”。
这种认知,比如今任何清晰的、实时的画面都更让我心动。
后来,我们甚至不再说话。
只是挂着视频,她写她的作业,我也会假装做会儿。
偶尔抬头,看到对方模糊的影子还在那里,心里就充满了安稳的甜蜜。
没有实质的接触,没有赤裸相见,甚至没有多少甜言蜜语,但那种“连接”本身,成了比内容更重要的事,仿佛通过这根虚无缥缈的网线,我们各自的小房间被悄悄地打通了一个孔洞。
我们从现实世界里纯粹肉体的、灼热的、具象的、带着汗味和体液的的亲密,蔓延到了网络世界上这虚拟的、电子的、依靠符号和像素连接的秘密,这两种连接像经纬线,悄悄编织着一张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网。
如果说网络世界是我们私密的延伸,那么现实世界,等待她补课下课,则成了我们正式开始恋爱的标志,也成我了暑假后半段最重要的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