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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想要送走傅政的计划并没有按时进行。
那场争吵动了常姝的胎气,预产期突然提前,程常两家人仰马翻地赶往医院,所有人都为了这个即将诞生的婴儿担忧、紧张,生怕一不小心就出了什么纰漏。
“大伯母,可以带我去医院吗?我很担心妈妈。”傅政拉住前来取换洗衣物的女人的衣角,仰起稚嫩的脸庞,眼睛里盛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女人蹲下身,怜爱地捏了捏他的脸颊:“小政是不是又想爸爸妈妈了?乖,大伯母带你去。”
傅政坐在大伯母的电动车后座,手心紧紧攥着大伯母的衣服。
雨后的空气黏腻闷热,混着汗水的T恤很快湿透,还没到医院,他的背后就湿了一片,黏糊糊地贴在背上。他在医院门口跳下车,垂着眼抖落了一下身上的T恤,试图缓解一下热气。
不知谁把开了袋的雪糕丢在地上,雪糕化成了一片白水,成群的蚂蚁往那一处聚集,仿佛发现了什么新的生存大陆,傅政抬脚给那些蚂蚁让路,眨了眨眼,在原地愣了片刻。
大伯母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发现小不点没有跟上,朝他喊道:“小政,走了。”
傅政这才抬起眼,快步跟上去。
医院里特护病房内,医生护士已经忙成了一团。
程家允瘫坐在长椅上,十指深深插进发间,眼中布满血丝,病房里不时传出常姝声嘶力竭的喊叫。
傅政往前走了几步,看着程家允憔悴的样子,面无表情地唤:“爸爸。”
程家允愣了一秒,才抬起头,看到傅政后,脸上的表情瞬间转为愤怒,此时此刻,他全然没了之前傅政心中的伟岸形象,既然这个孩子迟早要送走,他索性彻底揭开了自己伪君子的那一面。
“谁让你来的!”程家允厉声呵斥,面目狰狞,“已经够乱了,别在这儿添麻烦!”
大伯母刚把衣物送进病房,折返时正撞见程家允对着傅政厉声斥责。而傅政则岿然不动,站在程家允面前,仿佛那些刺耳的责骂与他毫无干系。
她看不下去,快步上前将傅政护到身后:“行了!是我带他来的。你这么大声做什么?孩子才六岁,你怎么忍心把他独自扔在家里?再说常姝生的是小政的亲弟弟,于情于理他都该来探望。”
女人转身蹲下,温柔地抚过傅政柔软的发顶:“饿了吧?大伯去买饭了,马上回来。待会儿我们先吃饭好不好?”
傅政乖巧点头,目光却追随着大伯母的身影投向病房,在她转身欲走的刹那,他轻轻拉住她的衣角,澄澈的眼睛里写满欲言又止。
“真是个懂事的孩子。”大伯母会意地笑了,“别担心,里面有医生呢。很快就能见到弟弟了,你先在这里陪着爸爸,好吗?”
傅政说“好”,然后安静地坐到程家允身旁的长椅上。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走廊上形成鲜明对比,大人颓丧地垂着头,孩子却挺直脊背目视前方,那双过于早熟的眼睛里盛着与年龄不符的平静,让人看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中缓缓流逝,没多久,大伯带着饭盒匆匆赶来。
傅政其实毫无胃口,但还是小口小口地吃着,他不喜欢浪费食物,即便胃里已经开始隐隐作痛,还是坚持吃完了每一粒米饭。
吃过饭又过了大约两个小时,傅政活动了一下双腿,因为久坐有些发麻,他正要起身活动,病房里突然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
程家允像被按下开关般猛地弹起,因起身太急眼前发黑,扶着门框缓了好一会儿,才踉跄着冲进病房,嘴里不住呼喊着常姝的名字。
傅政也跟着站起来,他在原地踱了两步,脸上闪过犹豫与挣扎,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迈开步子走进病房。
新生儿的哭声喊破天际,所有大人都像被磁石吸引般围在婴儿床前。
透过人缝,傅政看见一张哭得通红皱巴的小脸。
真丑。
他在心里默默评价,却还是忍不住踮起脚尖,好奇地张望。
看着这个刚刚降临人世的小生命,傅政不禁想自己刚出生时也是这般模样吗?
这个念头让他突然羡慕起神话里的泥人,若是女娲娘娘亲手捏造的该多好,那样就不需要现实的父母,也不会被轻易抛弃了。
婴儿的啼哭一声高过一声,仿佛要将医院的屋顶掀翻,大人们手忙脚乱地轮流抱着这个刚降临人世的小生命,可无论怎么哄怎么晃,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始终不绝于耳。
在一片混乱中,大伯突然提高音量问道:“二弟,弟妹,想好给孩子取什么名字了吗?”
“这可是我们老程家盼了这么多年的根啊!”程家允的母亲,也就是傅政名义上的奶奶,激动地抹着眼泪,“名字可得好好取,要响亮,要有福气!”
躺在病床上的常姝面色苍白,产后虚弱的汗水浸湿了她两鬓的发丝,黏在脸颊上,但她的眼神依然犀利,扫过满屋子的人,最后落在那哭闹不休的婴儿身上,似乎没想到这么新生儿这么难缠,不耐烦地皱起眉:“把孩子抱远点,哭得我头疼。”
她顿了顿,语气强硬,“还有,这孩子得跟我姓。”
“这怎么行!”一个佝偻着背、年过六旬的老人颤巍巍地站出来,“常姝啊,你这是要让我们老程家绝后啊!”
大伯母实在听不下去,挺身而出:“爸,您这话说得不对,家里还有小政呢,怎么能说是绝后?再说了,现在什么年代了,我们家的女儿一样能传宗接代,您这封建思想也该改改了!”
“简直是胡说八道!”老人气得直跺拐杖,对着大伯母怒目而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