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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间章(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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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就是要有大动作了,咱们才该躲远点啊。”非洛的逻辑直接得很,“你想,蓝戈副主教搞这么大阵仗,肯定是要往上爬。接头的是蒙加,他路子野,尾巴干净。怎么也烧不到咱们头上吧?说不定变好了呢,以后去教堂都不用看你那位的苦瓜脸了。”

“我不是担心这个。”未打断他,眉头紧锁,“扳倒主教,权力更迭,中间会出多少乱子?清洗、站队、秋后算账……但的身份太特殊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以他的性格,知道了那些孩子的事,他绝不会只是看着。我担心他会忍不住做点什么。”

非洛歪了歪头,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也会想救那些孩子。毕竟,你当初那么执着地查。”

未沉默了更久,目光落在自己因为长期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我……”他开口,又停下,仿佛在艰难地咀嚼自己的真实想法,“我就是从一个更大的、关押孩子的地方出来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我现在能把自己勉强收拾好,站在这里,已经用尽全力了。我关注教会,一开始是因为但,后来……也只是因为但。”

“那些孩子的遭遇,令人作呕。但‘令人作呕’和‘冒着巨大风险去拯救’,是两回事。前者是情绪,后者是行动。我的行动力,早就耗在别的事情上了。”他说完,似乎自己也对这个结论感到一丝厌恶,低声补充,“……我挺自私的,是吧。”

非洛没有立刻反驳或安慰。他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语气是罕见的平和坦诚:“我也是。我也不打算插手。就算我有生死之誓,就算我是穿越者,可能比这世界很多人有点优势。”他抓了抓自己深蓝色的头发,“协会里大部分人其实都这样。自己的麻烦都管不过来,外面天大的事儿,只要没砸到自家窗户,都懒得抬眼。不是冷血,是牵扯进去太麻烦了,一环套一环,没完没了。咱们这次,不也是因为但才被扯进去的吗?”

“我知道。”未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倦意,“这很正常。”他重复着非洛的话,像在说服自己。正常人的自私,正常的明哲保身,正常的无力感。这并没有让他好受多少,但至少让他不必再为自己不够“高尚”而额外煎熬。

夜色浓重,旧城区教堂的侧门在阴影中悄然打开一条缝隙。未闪身进去,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和挥之不去的疲惫。但就在门后,银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捧冷雪。

“还是没什么动静,”但的声音很低,引着未快速穿过无人的回廊,回到那个熟悉的房间。门关上,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上面的波澜,要传到我们这种层面,还需要时间。现在一切如常,甚至……过于平静了。”

未靠在门板上,目光没离开但的脸,试图从中找出压抑或恐惧的痕迹。“你担心吗?”他问,“那些孩子。”

但倒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担心。”他承认,将温水递给未,自己也捧着一杯,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杯壁,“不止担心他们现在,更担心……之后。如果蓝戈成功了,这些被曝光的、从那种地方出来的孩子,教会会怎么安置?其他不知情的教堂和机构敢接收吗?如果蓝戈失败……”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现在想这些没用。只能等,只能……祈祷蓝戈副主教至少在这件事上,是个愿意利用这点来打击对手的‘好人’。虽然他在教会里的风评,”但扯了扯嘴角,“实在谈不上好。”

“谁也不知道。”未喝了一口水,温水却暖不了心底的寒意,“不管怎么样,答应我,尽量别掺和进去。如果……如果实在避不开,也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他抬起眼,直视着但,“我会担心。”

但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因这句话而变得粘稠、沉重,又带着一丝危险的暖意。过了几秒,但忽然轻声问:“今晚留下吗?”

未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但将水杯放下,走向房间角落一个锁着的小柜子,取出记录册,翻开。未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实际问题:“我的出入记录……你怎么抹掉的?”

“趁夜偷偷处理,”但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升任司铎后,有些归档和检查的权限宽松了些。但不算彻底,如果真有高层下令严查过往,还是能看到痕迹。”他合上册子,转过身,靠在柜子边,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所以,如果变动真的来了,上面换了人,或是风声紧了……这可能就是最后几次,我能这样悄悄见你,抹掉你来的痕迹了。”

他说得很平淡,却像在陈述一个即将到来的、冰冷的结局。未的心脏骤然缩紧,一种近乎窒息的感觉攥住了他。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但忽然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未,问了一句:

“未,你喜欢我,对吧?”

未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似乎嗡的一声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他第一反应是想逃,像过去无数次面对过于直接的情感时那样,转身躲进黑暗里。但此刻,他身后是门,面前是但,无处可逃。他张了张嘴,想用玩笑岔开,想反问,想说点别的什么,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在但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此刻却异常执着的雾蓝色眼睛注视下,碎成了粉末。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清晰可闻,是烛芯噼啪的微响,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最终,未极其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这个微小的承认,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

但放下了手中的册子,朝他走来。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未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抵住了冰凉的门板,退无可退。但在他面前停下,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微温,能看清对方瞳孔中自己仓皇的倒影。

然后,但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未的脸颊,带着薄茧和一丝凉意。未猛地一颤,却没有躲开。

但吻了他。

带着所有压抑的恐惧、不确定的未来、共同背负的秘密、以及这一刻近乎绝望的渴求,用力地、彻底地吻了上来。未的呼吸被夺走,大脑一片空白,世界收缩为唇上传来的温热触感、但身上淡淡的皂角与旧书卷气息、以及那汹涌而来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情感洪流。他僵硬的手臂不知何时抬起,环住了但的腰,将他用力拉向自己,仿佛要将彼此嵌入骨血,以对抗那无处不在的、即将吞噬他们的黑暗与分离。

烛火在墙上投下摇曳纠缠的影子,又悄然熄灭了一盏。

一夜无话。该发生的,在寂静与黑暗中已然发生。是慰藉,是确认,也是风暴将至前,抓紧最后时刻的喘息与拥有。

当第一线灰白的天光勉强透过高窗,未醒来,发现自己蜷在但的床上,身上盖着但那件常穿的旧外袍。但已经起身,穿着整齐的司铎常服,背对着他站在窗边,望着外面尚未完全苏醒的旧城区。他的背影挺直,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但未知道不是梦。空气中还残留着暧昧的气息,身体的感觉清晰而具体。他沉默地坐起身,开始穿自己的衣服。

但听到动静,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有眼下的淡淡青黑泄露了一丝疲惫。两人目光相触,谁都没有说话,也不需要。某种东西已经改变,某种默契在静默中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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