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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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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上被晨光渐渐勾勒清晰的裂纹,胃底那块冰一样的恶心感还在,但更沉了,沉甸甸地坠着,混着刚才那个过于清晰的梦,还有非洛给的、此刻正开始在胃里化开、带着点苦味的药片效力。身边的非洛呼吸平稳,但未知道他没睡着,那双红金异瞳在昏暗里肯定睁着,在等他开口,或者至少,等他这阵莫名的难受过去。

未忽然觉得,这沉默比呕吐更让人难以忍受。有些东西,像脓包,不挑破,只会往更深处烂。

“……非洛。”他声音沙哑地开了口,没转头。

“嗯?”非洛立刻应了,侧过身,手臂枕在脑袋下面,看向他。

未盯着天花板,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一堆乱麻里费力抽出来的线头:“我……刚才其实不是吃坏东西。”

非洛没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我做了个梦。”未继续说,喉咙有点干,“很怪的梦。是以……但的视角。”

“不是第一次有这种……分不清的东西。但这次特别清楚。清楚得就像我真的变成了他。”他顿了顿,努力把那些过于私密的感官细节过滤掉,只留下最核心的、让他无法安放的部分,“我能……感觉到一些他的……想法。很细碎的想法。关于……我。”

非洛依旧没插话,但他的存在感在昏暗里变得异常专注,像一块吸收所有声音和情绪的海绵。

“我现在……跟渊罗没法说这些。”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无奈的陈述,“但,更不能。至于蒙加……那不算朋友,是合作。有些话,只能跟你说。”

“嗯,你说。”

未组织了一下语言,试图抓住那种盘旋不去的预感:“很奇怪,非洛。一般……事情到了能看清对方这种……细微念头的时候,在我感觉里,好像离结束就不远了。”

“结束?”非洛重复,语气里是真切的疑惑,“什么结束?”

“就是……故事的结局啊。我们以前……不是玩过那些恋爱游戏吗?流程不都是,互相拉扯,试探,闹误会,最后互相表白,心意相通,然后……‘达成结局’,游戏就结束了。”

非洛似乎花了一两秒才把“恋爱游戏”和眼前未沉重晦暗的状态联系起来,他想了想,说:“那个啊……那是游戏。现实里,我觉得那不叫结束,叫……嗯,叫一个阶段通关了?后面是新的开始,两个人真正开始相处的那种开始。前面那些猜来猜去、互相折腾的拉扯,那部分算是结束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未摇了摇头,牵扯到颈部僵硬的肌肉,“我是说……单就我和他之间,现在这种……‘关系’的进展。好像……没什么好再‘发展’的了。我看到了他的一些真实想法,虽然是通过这种……恶心人的方式。知道了又怎么样?我的问题一点没解决。但知道了这个,就好像……这条线上,能挖的‘情节’差不多了。剩下的,要么是彻底崩掉,要么……”他没说下去,要么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非洛沉默了片刻,消化着未这套用游戏比喻现实、异常悲观却似乎自洽的逻辑。然后他问:“你是担心任务出岔子,连累到他?还是担心别的?未,你是穿越者,就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就算最坏的情况,但出了事,你……不是还有那个能力吗?回溯时间。你以前……也为他干过类似的事吧?”

“问题就出在这儿。”未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那股一直被压抑的恶心感似乎又往上涌了一下,他强迫自己压下去,“我觉得恶心。就是对我自己,对我和他之间这些破事,对这些经历……有种说不出来的恶心。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恶心。不是因为担心他死,也不是因为知道了他的想法。”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就是一种……更笼统的恶心。还有梦里那种……东西,对着这些事还得继续发生下去的未来,一起觉得恶心。”

非洛皱紧了眉头,这次他真的感到有些困惑了。这超出了他惯常的、解决具体问题的思维模式。他努力理解着:“你是指……像我们以前聊过的,寿命论那种?你是穿越者,可能活得比普通人,比但……久得多。如果你们真的……在一起了,但他总会先离开,你会觉得恶心这种注定不平衡的结局?”

未顺着这个思路想了一下。假设,仅仅是假设,他们跨越了所有障碍,真的在一起了。然后但老去,死亡……自己独自留下。

“……不,”未缓缓地,但很肯定地否定了,“如果是那样,如果他离开的时候,我们之间没有遗憾,该说的话说了,该做的事做了……他死了,我可能会觉得天塌了,可能再也缓不过来,但……我不会后悔,更不会觉得‘恶心’。那是一种……干净的痛苦。我恶心的是现在,是这个过程,扯不清、半真半假。”他找不到更准确的词了,“就像一锅煮了很久、食材腐烂杂烩,你看一眼就知道没法吃,甚至多闻一下都想吐,但你还得站在锅边,时不时被溅出来的汤汁烫到。”

非洛听着,脸上的困惑更深了,甚至有点束手无策的苦恼。“这个……对不起,未,这个我真的有点……到我的上限了。我能理解你难受,理解你觉得事情复杂、麻烦、压力大。但你说的这种……对着‘关系’本身、对着‘经历’的整体感到‘恶心’……我好像能懂一点点边,但又好像完全没懂。你能……再详细讲讲吗?到底是哪一部分最让你受不了?”

未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能看清宿舍里杂物的轮廓了。他试图剖析那锅“杂烩”,找出最让他反胃的食材。是但可能的心思?是自己失控的“能力”?是教会的肮脏秘密?是肩上沉重的委托?是脖子上冰冷的项圈?是渊罗沉默的固执?还是这一切叠加起来,形成的这个名为“未”的、正在腐烂的现状?

“……我讲不出来。”最终,他放弃了,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我不知道。可能就是所有东西混在一起的那个味道。”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不过……跟你说一说,好像……舒服点了。”

非洛显然没得到能让他豁然开朗的答案,但他似乎接受了“未自己也不完全清楚”这个事实。他更在意的是未最后那句话。他松了口气,语气也松快了一些:“能舒服点就行。那你……之前说的那个心理咨询,还去吗?”

“等这个委托结束再说吧。”他现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面对另一场剖析,尤其是用那种冷静到残酷的科学框架。他需要先处理眼前这滩实实在在的污泥。

“好。”非洛毫不犹豫地应下,“等委托结束。你要去的话,我陪你。”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非常认真,甚至有点笨拙的郑重,“虽然我没完全搞懂你说的‘恶心’到底是个啥……但未,在我的视角看来,你,但,你们之间经历的这些事,完全不恶心。一点也不会。”

“……我知道。”未低声说,闭上了眼睛,“谢谢你,非洛。”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非洛终于起身洗漱,动静彻底驱散了室内的沉闷。恶心感退潮般隐去,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空荡荡的清醒。他摸索着从枕边找到通讯器,按亮屏幕。

未读消息的提示数字让他怔了一下。有几条来自非洛,数量更多的,则来自一个新建的群组,名称是简洁的任务编号和日期,蒙加是创建者,里面已经有了上百条快速滚动的讨论,大部分是关于装备检查、备用路线和风险预案的纯技术交流。此外,还有五六条单独来自但的未读信息。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滑动屏幕,视线扫过联系人列表。Oral、D。L。、。eit、渊罗……这些名字后面,没有红色的提示点。一片寂静。一种微妙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失落,像细小的尘埃,轻轻落在了心底那片空旷的荒原上。他甚至第一次有些荒谬地希望,这些人也能没事找事地给他发点什么,哪怕是最简短的询问都好。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个任务群。蒙加的信息条理清晰,确认了但愿意提供内部协助,并明确提出这次行动可以将阿波罗的功能最大化利用。紧接着,蒙加在群里发起了简短的视频会议链接。

未点入链接,屏幕分割成几个小窗。蒙加的脸出现在主窗口,背景是熟悉的仓库一角,没什么表情。非洛也加入了,头发还有些乱,对着镜头打了个哈欠。雷蒙德的窗口只显示一个默认头像,人没露面,但状态是在线。

“人都齐了?未,把你那位教堂里的联系人拉进来。”蒙加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干脆直接。

未操作了一下,将但的通讯账号邀请入会。但的窗口亮起,画面有些晃动,似乎是他正在寻找一个更稳定、更隐蔽的角度。最终画面稳定下来,对准了他胸口以下的袍服和一角陈旧的木桌,没有露脸,只传来他压低的声音:“我在。”

“行。”蒙加没有寒暄,“报酬按之前谈的,你的职位和能接触到的区域范围,私下和未确认,不用在这里说。保密是底线,你应该明白。”

但简单地“嗯”了一声。

蒙加继续:“我们的目标是摸清特定物资的入库、存储和内部流转路径。硬闯不明智。所以,需要借助工具。”他指向一个代表阿波罗的图标,“这机器人具备高精度环境扫描、影像记录、有限空间穿透和长效静默潜伏能力。我们需要你做的核心是三点:第一,将它安全带入你能进入的、尽可能靠近仓储或物流节点的区域;第二,为它提供隐蔽的充能点,保持其活性;第三,在侦查周期结束后,将它安全取出。”

但似乎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片刻后问:“我具体……怎么操作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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