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第1页)
未醒来,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像一道滚烫的刀锋切在他眼皮上。他动了动,骨头缝里透出的不是休息后的松快,而是更深沉的、浸透骨髓的乏力。灵魂里那个被剜去的空洞似乎一夜之间扩大了,吸走了所有精力和热度。
非洛不在屋里,大概又去晨练或者准备早餐了。宿舍里很安静,只有渊罗昨晚留在这里充电的阿波罗,粉红色的外壳在桌角幽幽亮着待机的小灯。
昨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高烧褪去后残留的晕眩和冷汗,但未只觉得更冷。
他摸出手机,指尖冰凉。
未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点开了Oral的聊天窗口。他打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又像是单纯因为思维滞涩。
未:你昨天那份保密协议,打印得挺快。看着像早就备好的。
发送。他把手机扔在一边,仰面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小块细微的龟裂纹。阳光移动,那块阴影的形状似乎也跟着变了。
几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Oral:即时打印技术。我的设备,看起来和现拿的没区别。别疑神疑鬼,未。疑心病也是心理问题的一种,咨询收费。
未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即时打印?或许吧。但那份协议的措辞,那种涵盖所有离奇可能性又滴水不漏的严谨,不像临时起意能写出来的。Oral总是准备充分,走一步看十步。他提供理论解释,同时也用协议锁死了信息。
门被推开,非洛带着一身清爽的室外气息和食物的香味进来,手里拎着两个纸袋。“醒了?正好,楼下新开的烘焙坊,付安冉推荐的,说可颂做得不错。还有热豆浆。”
他把食物放在小桌上,凑过来看了看未的脸色,眉头立刻皱起。“你怎么看着比昨天还累?没睡好?”
“睡了,”未的声音有点哑,“就是没劲。”
“魂儿还没找回来?”非洛在他床边坐下,拿过一个可颂塞进自己嘴里,含糊地说,“Oral那家伙的话,听一半信一半就行。什么场啊波的,搞得人头晕。反正你现在在这儿,我们都在,出不了大事。”
未坐起来,接过非洛递来的豆浆,温热的触感稍微驱散了一点指尖的寒意。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暖意。未听着非洛活力过剩的唠叨,目光却无意识地落在窗外——昨天非洛开回来的那辆看起来就不便宜、风格也与非洛往常偏好迥异的车上。
“你昨天开回来那车,”未的声音依然有些低哑,带着刚醒的滞涩,“哪来的?不像你会买的类型。”
“哦,那是付安冉的。他刚好过来,就开他的车去拉东西方便些。他应该马上就回来了,刚说去拿点模具。”
话音未落,付安冉推门进来,手里果然抱着一个不小的纸箱,里面装着各式烘焙模具和一些未开封的原料。他听到对话尾声,把纸箱小心地放在餐桌空位上,拍了拍手上的浮灰,那双温润的羊族眼眸看向未,接过话头:“嗯,车是我的。”付安冉的语调平缓,但未捕捉到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或者说,是青鸟送的。”
房间里似乎安静了半秒。非洛眨眨眼,没说话,转身去帮付安冉整理箱子里的东西。
付安冉继续解释,语气努力保持平常,只是语速稍微快了一点:“准确来说,是他送过的几辆车里的其中一辆。比较低调实用的一款,我留着代步。昨天和非洛去我那儿了,这边宿舍厨房虽然够用,但有些大型模具和专门工具还是放在我原来的住处。非洛说想多准备些不同花样的甜品,给你屯着当零食或者夜宵,怕你有时候懒得吃饭。”他说着,看了一眼非洛,眼底有些感激,“剩下的,我们打算做一些包装好,拿出去义卖。”
非洛正好从箱子里拎出一个造型复杂的多连蛋糕模,金属模具哐当轻响。他抬头,咧嘴笑起来,红金异瞳亮晶晶的:“对!我想着不能光让付安冉白干活啊,他手艺这么好,老是自己闷头做,太亏了。弄个小型义卖,就在协会内部或者附近社区,赚点材料成本,剩下的捐给旧城区那些孩子食堂也行。主要是给付安冉做点宣传,他老这么内向,也不肯主动请别人帮忙尝尝,更别说让人帮忙推广了。这怎么行!”
付安冉听着,耳朵尖似乎有点泛红,不知是不好意思还是被说中了。他低头整理着一包杏仁片,轻声说:“也没那么夸张……就是做些力所能及的。未最近需要补充体力,甜食能快速提供能量,心情也会好点。义卖……非洛的主意很好,我……我可以试试。”
未又喝了一口豆浆,温润的液体似乎比刚才更暖了一些。
“对了,”非洛啃完可颂,擦擦手,很认真地看着未,“你那阁楼,先别急着回去住了。”
未抬眼看他。
“我不是说那儿不好,”非洛抓了抓头发,深蓝色的发丝翘起几缕,“就是……你现在这状态,一个人待着我不放心。昨晚那事儿,就算Oral说得天花乱坠,你自己心里肯定还乱着。万一再……再‘看’到什么,或者头疼起来,身边没人怎么行?”
他顿了顿,红金色的异瞳里是不容置疑的坚持:“就住这儿。渊罗反正也经常跑过来,付安冉现在也算住下了,多你一个不多。有什么事,我陪着你。出去做委托,我也跟你一起。”
非洛话语里的坚持像一块温暖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未飘忽不定的意识上,带来一种粗糙而实在的安定感。未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红金异瞳,那里面只有纯粹的担忧和守护的决心,没有探究,没有评判,简单得让未几乎要沉溺进去,暂时忘掉那些纠缠不休的谜团和空洞。
他几乎就要点头,像以往很多次那样,将自己交付给这份毫无保留的庇护。但空气中飘散的、越来越浓郁的甜腻香气,混合着黄油、焦糖和某种他难以名状、却隐隐勾动深层不安的果香,像一根细微的刺,轻轻扎破了他试图构建的短暂平静。
不对。
他的目光从非洛脸上移开,落在那敞开的纸箱上,里面是琳琅满目的烘焙原料:精致包装的高筋粉、低筋粉,闪着细腻光泽的糖霜,密封罐里饱满的坚果,还有色彩鲜艳、形态完美的果干和巧克力币。
“等一下,”未的声音干涩,他抬起手,不是阻止非洛,而是指向那箱原料,“非洛,这些……这些东西,哪来的?”
非洛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未会突然问这个。他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付安冉,理所当然地回答:“啊?这些啊,是付安冉带来的。他说是从协会内部的供应渠道买的,质量好,也比外面稳定。怎么了?”
加仑城……他刚到这个世界时挣扎求生的加仑城,不是穿越者协会庇护下的这个相对有序的角落,而是更广阔、更残酷的废土。
“协会内部渠道?我倒是……以前在加仑,真正的加仑,见过‘渠道’里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房间里的空气陡然凝滞了几分。付安冉整理模具的手停了下来,微微侧头,露出倾听的神色,温润的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未仿佛在凝视着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那里的糖……纯净的、白色的砂糖,是能换命的贵重品。为了一小袋,或者几箱……黑市里能打破头,死人很正常。新鲜水果?哈,那根本是传说,或者只在最顶层的‘净化区’玻璃房里才能见到的东西。就算有,也是畸形的、带着辐射斑的,价格贵得能买下半条街的‘居住权’。我们……不,他们,大多数人吃的‘肉’,是处理过的变异虫肉,肉质粗糙,带着一股去不掉的土腥和微量毒素。就算是这种虫肉,也只有混得不错的人,或者完成危险任务后,才能偶尔尝到一点好的部位。”
他顿了顿,喉咙有些发紧,那股甜腻的香气似乎变得更浓,几乎让他作呕。他猛地看向非洛,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质问的尖锐:“我们现在吃的面包,用的糖,这些果干……还有你们平时在协会食堂、商店里能买到的‘正常’食物……非洛,付安冉,你们想过没有,它们的来源吗?它们是从哪里‘供应’过来的?”
付安冉抿了抿唇,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桌边,从随身携带的一个旧笔记本里小心地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单据,递给未。
“未,”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也有一丝无奈,“这是上次进货的凭证。我真的……不太清楚具体的源头。我只是按照协会商店公布的价目表,用积分去购买。商店的货源,采购渠道,这些……不是我这样普通的后勤文职人员能接触到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至少这张单子上写的,就是我从协会商店提货的记录。其他的,我什么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