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间章3(第1页)
第二天,未在终端上打开了协会内部的服务列表。列表冗长,从装备维修、技能培训到医疗服务、心理咨询,一应俱全,大部分可以用信用点或协会贡献积分支付。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略过那些常规项目,最终在一个不起眼的子目录下找到了目标——“高级顾问服务(需预约)”。
点进去,只有寥寥几个分类,下拉,看到了“心理咨询”,顾问名字是:Oral。头像是一张极其标准、没有任何表情的职业照,镜片反着冷光。
价格栏的数字让未的眼皮跳了一下。不是贵,是贵得离谱。几乎相当于他接好几次高危险委托的报酬总和,或者直接掏空他目前账户里大半的信用点储备。预约需要预先支付百分之五十作为定金,且明确标注“不保证达成预期结果,仅提供基于专业知识的分析与策略建议”。
未盯着那个数字和冷酷的免责声明,手指悬在确认预约的按钮上方,迟迟按不下去。荒谬感再次涌上心头。他,未,一个习惯了用刀和拳头解决问题的雇佣兵,现在要花费巨资,去向那个把他灵魂切开又缝上的工程师,咨询如何解决自己求而不得的……感情问题?
就在这时,终端震动了一下,是渊罗发来的消息,很简单:
[下单了没有?]
未盯着这行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渊罗那双平静的粉色眼睛。他回复:
[还没。价格太高。而且……直接下单就行?]
几乎是立刻,渊罗的回复跳了出来:
[直接下,信我。]
未想起昨天在花园里,渊罗分析Oral“欠”他时的那种冷静逻辑。或许……这孩子真的比他自己更了解Oral那套运行规则?
未深吸一口气。反正信用点没了可以再赚。反正……他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抱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心态,他咬咬牙,点击了确认预约,选择了最早的可约时间——两天后的下午。并按照系统要求,支付了那笔天文数字的百分之五十定金。
支付成功的提示刚跳出来不到三秒,终端再次震动。这次不是渊罗,而是一条来自Oral本人的、通过协会内部高级加密通道发送的私信。
私信没有任何寒暄或问候,直接附上了一个新的链接和一组授权码。
[检测到预约编号:SLT-A7-XXXX。预约人:未。]
[点击此链接,使用授权码[*******]重新确认预约,费用将自动调整至基础维护费率。]
[原支付定金将于24小时内按原路径返还Oral。]
未点开那个链接,输入授权码,新的预约页面跳出,服务内容、时间、顾问都没有变,但价格栏的数字……变成了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零头,仅相当于最基础的行政处理费。
渊罗说的……居然是对的。
而且,Oral的反应速度如此之快,减免幅度如此之大,流程如此之公事公办却又精准到位,恰恰印证了渊罗的分析。在Oral的评估体系里,未因为“灵魂剥离项目”所付出的“代价”,确实被换算成了某种可以抵扣的“资源”或“权益”。他“欠”未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未拥有的“债权”,是真实存在的,并且可以被Oral那套冰冷但严谨的逻辑所承认和兑现。
未看着屏幕上那个变得无比亲切的价格数字,心里五味杂陈。松了一口气,因为这省下了一大笔钱;更深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他的一部分痛苦和付出,原来真的可以被量化、被标记、被用作交换的筹码,即使这筹码是用来购买如何解决另一部分痛苦的建议。
他给渊罗回了条简短的消息:
[下了。减免了。你说得对。]
渊罗的回复很快:
[好耶!]
未关掉终端,将它扔在沙发上。预约成功了,费用问题解决了,Oral的反应也符合预期。按理说,他应该感到些许轻松或希望。
但他只是感到一种更深的疲惫。
两天后的下午,未按照预约时间,准时出现在了Oral地下实验室的接待隔间。这里和主实验区隔着厚厚的透明隔音墙,能看见里面仪器运转的微光和偶尔走过的人影,却听不到任何噪音。空气依旧过滤得冰冷洁净,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两张符合人体工学的灰白色椅子,一张同样色调的小圆桌,桌上除了一个内置终端屏幕,空无一物。Oral已经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膝上放着那个似乎从不离身的轻薄记事板。
未在他对面坐下,背脊习惯性地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他今天特意穿了件相对干净、没有明显磨损的旧外套,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刚从某个废墟里爬出来。但这番努力在Oral毫无波动的目光注视下,显得徒劳而可笑。
“你来了。”Oral的声音透过房间内完美的音频系统传来,清晰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润色,“预约项目:高级心理咨询。议题自述栏你填写的是‘关于个人长期困扰的决策辅助’。根据服务协议,我们有五十分钟。”他看了一眼记事板上无形的时钟,“现在开始。首先确认:你真的希望我以常规心理咨询模式介入,帮你处理你自述的‘长期困扰’背后可能存在的心理认知偏差、情绪调节障碍或存在主义焦虑吗?”
他的问题精准直接,未感到喉咙有些发干。他预想过Oral会开门见山,但没料到会如此赤裸裸地逼他面对“心理咨询”这个标签。坐在这个纯白冰冷、充满未来感的房间里,对着一个曾将他灵魂置于手术台上的“科学家”,谈论自己内心最私密、最混乱的情感……这感觉比想象中更加荒诞和令人抗拒。
未沉默了几秒,视线落在光洁的桌面上,那里映出他自己模糊而紧绷的倒影。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哑:“不知道。可能……不想。”
Oral对他的回答没有任何意外。
“根据我对你过往行为数据、生理指标(包括手术期间及恢复期)、以及当前非语言信号(微表情、姿态、呼吸频率)的综合分析,”Oral的语气如同在朗读一份检测报告,“你对以‘心理治疗’形式探讨核心困扰的抵触情绪强度完全超过基线值,接近触发防御性行为回避的阈值。继续强行推进该模式,预计沟通效率低于百分之十五,且可能对你当前本就因灵魂剥离而脆弱的精神状态造成额外压力,不符合本次咨询的预期收益比。”
他停顿了一下,给未一点时间消化这些冷冰冰的评估。然后,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指尖相对,摆出他惯常的、讨论技术方案时的姿态。
“因此,基于效率原则和风险控制,我在此提供两个替代选项。”Oral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选项一:我们跳过所有情感与认知层面的探讨,我将根据你已披露及可推测的有限信息,直接尝试为你‘解决’引发你困扰的那个外部事件。即,加仑旧城区教堂祭司,但·穆希纳什所面临的困境。注意,此选项不保证解决你的‘心理困扰’,仅针对外部事件提供策略与工具支持。”
“选项二:如果你坚持认为必须处理内心困扰,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我提供一套经过简化的自我认知与情绪标记训练程序,你可以自行练习。它基于最基础的认知行为疗法和正念原理改编,不含深度剖析,旨在帮助你建立对自身情绪状态的初步觉察和命名的能力,或许能缓解部分因情绪混沌带来的决策困难。”
他清晰地说完两个选项,然后静静地看着未,等待他的选择。没有引导,没有建议,只是陈述可能性。
未坐在那里,感觉Oral的话像一阵冷风,吹散了他心中那团模糊的、黏稠的焦虑迷雾,将问题剥离得只剩下赤裸裸的骨架。解决但的困境?还是学习认识自己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