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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间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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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坐在协会宿舍那张不算舒服的椅子上,对着窗外一成不变的街景,已经发呆了很久。烟灰缸里积了半缸烟蒂,空气混浊,但他懒得去开窗。困扰他的不是烟味,是脑子里那团关于渊罗的、越理越乱的线。

他去找过Oral,试图弄清楚一些最基本的问题。比如年龄。

“那具仿生躯壳的生物活性模板设定在二十岁,这是阿茉尼法律意义上的完全成年标准,也是肌肉骨骼系统最佳效能与稳定性的平衡点。”Oral当时一边校准着某台未看不懂的仪器,一边用那种精确又缺乏温度的语气解释,“至于渊罗的灵魂意识本身……缺乏明确的历时性标记。从认知发展、信息处理速度和对复杂概念的接受度看,初步预估心智年龄在十五岁以上,二十岁以下浮动。精确值无法给出,灵魂的‘年龄’本就是个模糊概念,尤其是对于他这种……特殊再构体。”

所以,躯壳二十,灵魂可能在十五到二十之间。未自己二十五。按照最小的十岁差距算,确实更像是隔了一代,而不是平辈兄弟。可按照最大的五岁差距看,又似乎勉强能算同代人。这种不上不下的区间让未感到一种定位的尴尬。他该用对待孩子的态度,还是对待一个年轻同辈的态度?法律文件上冷冰冰的“父子监护”关系,落到每天相处的细节里,到底该怎么体现?

更让未难以把握的是渊罗本身。Oral提到过,渊罗的学习能力惊人,对Oral教导的那些复杂理论、机械原理、甚至灵魂波长图谱,都能在极短时间内掌握核心逻辑。更让未意外的是,加仑城某些区域的黑市交易、灰色委托的运作方式,渊罗安静地听着,不仅没有表现出困惑或排斥,反而在Oral稍加解释后,就露出了然的神情,甚至能提出几个切中要害的问题。

“他对这些‘黑暗面’的理解和接受速度,超出了单纯的知识吸收范畴。”Oral当时难得地停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带着评估的意味,“更像是一种……基于认知底层逻辑的快速适配和本质把握。他的心智内核,很可能比表象年龄更成熟、更稳固。当然,他依然在成长,情感反应和部分社会经验还在构建中,但基础框架……相当扎实。”

一个心智可能比自己预想中更成熟,学习速度快得惊人,对世界阴暗面理解无障碍的“孩子”?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他习惯了面对明确的危险、具体的敌人、可以量化评估的委托难度。但面对渊罗,这些经验全都派不上用场。他不知道该给渊罗定什么规矩,不知道该跟他聊什么话题才算合适,甚至不确定自己“监护”的责任边界到底在哪里——是保证他吃饱穿暖人身安全?还是要引导他的三观发展?

后者听起来就让他头皮发麻。

而且,渊罗来到他这里,似乎真的……没什么事可干。

在Oral那边,渊罗的日程被安排得满满当当。上午是理论课,学习基础物理法则、魔法粒子理论、加仑城及周边势力简史;下午是实践操作,熟悉各类仪器,进行简单的能量控制练习,甚至旁听Oral与D。L。的技术讨论会;晚上还有数据分析和认知稳定性自检。Oral把他当成一个珍贵且高效的学习者兼研究对象,尽可能多地灌输信息和观察反应。

但到了未这里,除了一个需要睡觉的床位、一日三餐通常由非洛或食堂解决,以及未那间堆满杂物、没什么娱乐可言的宿舍,渊罗似乎一下子闲了下来。未自己大部分时间要么在外跑委托,要么在房间保养装备、研究地图情报、或者干脆用发呆和抽烟来缓解疲惫和压力。他不可能、也不知道该怎么给渊罗安排类似Oral那里的“课程”。

渊罗自己倒是很安静。未在的时候,他会翻看未书架上那些五花八门的书,从廉价的冒险小说到晦涩的古代遗迹图册,从基础的机械维修手册到某些来路不明的、记载偏门魔法生物的手抄本。他也会尝试摆弄未工作台上那些零件和工具,有时会弄出点小动静,但从未弄坏过什么。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坐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的人来人往,或者望着天空发呆,粉色的眼睛里映着外界的光影,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很少主动要求什么,对非洛带来的食物总是礼貌地说谢谢,对未偶尔的生硬叮嘱也只是点点头。

这种过分的省心,反而让未更加无所适从。他只觉得自己这个监护人当得像个提供住宿的陌生人。

关于渊罗在外界引起的关注,Oral也轻描淡写地提过几句。

“协会内部某些部门对渊罗的存在很感兴趣。几次技术听证会,他作为案例被提及。内网的一些学术讨论区,也有相关话题。热度不低。”Oral的语气就像在说实验室里某组数据引起了同行评议兴趣,“不用担心。关注度在可控范围内,也是预料之中的。他的法律身份和你的监护权,本身就是防护措施之一。”

未确实不担心这个。比起外界看不见摸不着的热度,眼前这个活生生的、需要他每天面对的渊罗,才是更具体、更让他束手无策的难题。他宁愿再去清理一个巢穴的变异体,或者跟难缠的雇主扯皮报酬,也不想继续琢磨该怎么跟这个法律上的“养子”、灵魂上的“另一个自己”、实际相处中却像个过于安静的合租室友的存在正常交流。

非洛有时会过来,他的到来总能打破僵局。他会兴冲冲地拉上渊罗,教他一些简单的格斗动作,或者分享一些街头听来的趣闻,甚至试图拉渊罗玩他珍藏的、画面粗糙的旧版电子卡牌游戏。渊罗对非洛的亲近接受良好,学动作很认真,听故事时会微笑,玩游戏时虽然一开始很生疏,但很快就能摸清规则,偶尔还能赢非洛几局。每当这时,未就在旁边看着,心里那种“自己很多余”的感觉就更强烈。

未从书架底层抽出一个边缘磨损、用厚帆布包裹的扁长物件。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张加仑城的全域地图,但显然不是那种印刷精美的版本。纸张厚实,却因为反复折叠和触摸而显得灰暗,边缘起毛,一些折痕处甚至快要断裂。地图本身是多年前的基底,上面用不同颜色、粗细不一的笔迹覆盖了密密麻麻的标记、箭头、圆圈和只有未自己能完全破译的缩写符号。

他将地图摊开在工作台上,压平卷起的边角。油墨和旧纸张的气味淡淡散开。渊罗被吸引过来,好奇地俯身看着这片复杂的“涂鸦”。粉色眼睛很快捕捉到那些异常密集的标注区域。

“这是我现在住的地方,”未的指尖点在地图上一个被圈起来、写着“协会宿舍”的位置,那里周边用红色细线划出了几个不规则的区块,旁边标注着“夜巡频繁”、“纠纷高发”之类的字样,“这片老工业区,看起来破,但水很深。都是帮派的地盘,要讲规矩。”

渊罗听得专注,手指无意识地沿着未指示的路线虚划,目光在那骷髅头符号上停留片刻。

“‘讲规矩’是什么意思?”他问,“Oral说过,非法组织的‘规矩’往往比明面上的法律更严苛,违反的后果也更直接。”

未看了他一眼,点头。

“对。他们的规矩简单,交够钱,别多事,别碰他们标记的生意。违了,可能就是断手断脚,或者直接消失。好处是,只要守他们的规矩,在这片反而比有些警力不足、小贼乱窜的‘合法’街区安稳。”

接着,未指向地图东南角一片用黄色高亮、画着大量潦草酒杯和音符符号的区域。

“酒吧、地下格斗场、情报黑市混杂。热闹,来钱快,死人也快。几个小帮派互相盯着,冲突不断。情报贩子常驻酒吧后屋,消息灵通,但要价狠,还可能卖假货。”他顿了顿,补充道,“非洛有次在那里差点被坑。”

渊罗的粉色眼睛亮了一下,似乎对故事性强的部分更感兴趣。“非洛?他做了什么?打架了吗?”

“没打成。”未简短地说,“他嗅出对方身上有迷幻剂的味道,觉得不对劲,硬拉着我走了。后来证实那份情报是陷阱。”

未继续移动手指,掠过地图上其他各种标记:绿色虚线表示相对安全的秘密通道或逃生路线;黑色叉号代表绝对要避开的、已知有强大魔法生物出没或发生过无法解释失踪事件的废墟;紫色波浪线标出几个流动黑市的可能聚集点;还有一些用极小字体写的名字和日期,似乎是某些关键人物的活动规律或恩怨记录。

他的讲解干涩、务实,如同在做一个战前简报,每一条信息都凝结着经验,甚至教训。渊罗不时提问,问题逐渐深入:“帮派之间有冲突吗?他们怎么划分中间那块灰色地带?”“如果必须穿过这片危险区域,白天和夜晚的风险差异具体在哪里?你标记的这条绿色虚线,夜晚也能用吗?”“你写在这里的‘警力不足’,是指教会完全不管,还是有心无力?如果是后者,什么情况下他们会‘有力’?”

有些问题让未需要停下来想一想,甚至重新审视自己当年的标记是否还完全适用。他发现自己不是在向一个懵懂的孩子灌输常识,而是在和一個理解力超强、能瞬间抓住矛盾点的分析者进行推演。这感觉有点怪异,但至少不让人烦躁。

最后,未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中用刺目的血红色打了个大叉的区域。

“这里,地下格斗场,地下娱乐区,虐待日结,我一开始待的地方,是法外之地。奴隶贸易、违禁实验……什么都敢做。背后据说有教会帮扶,但水太浑,没证据。加仑城一半以上的恶性失踪案最终线索都指向那里。”他抬起头,看着渊罗,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警告,“记住这个位置,离它越远越好。任何时候,任何理由,都不要靠近。进去的人,很少能完整出来。”

他等着渊罗像之前那样提出更具体的问题。

但渊罗只是微微偏头,粉色眼睛里浮现出清晰的、纯粹的疑惑。他看着未严肃的脸,又看看地图上那个狰狞的红叉,轻声问道:“我为什么要去那里?”

未愣住了。

话语卡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预设的所有解释在渊罗这个简单直接的疑问面前,突然失去了根基。

为什么要去?

是啊,渊罗为什么要去?为了找刺激?为了黑市交易?为了追查某个危险委托的线索?为了在绝境中搏一条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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