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第6页)
他系统性地预测了技术放行后几乎必然的滑坡路径:“技术最初或许只被承诺用于挽救绝症患者。但很快,它就会扩展到对抗自然衰老、增强认知能力,最终掀起一场难以抗拒的、在‘进化’名义下进行的、人类主动抛弃□□的自我异化浪潮;巨大的商业利益将不断冲击并侵蚀伦理边界。最终,意识本身及其组成部分将无可避免地被商品化、工具化,人权话语在资本逻辑面前将不堪一击;当形成由数百万原生人类与数字意识构成的混合社会时,其复杂的权利冲突、资源竞争、以及必然出现的社会隔离与歧视,将超出任何现有或可预见的人类治理体系的解决能力,最终导致社会撕裂。”
青鹭进一步描绘了可操作的监管蓝图以应对:“我们可以设想设立‘全球意识迁移技术伦理与监管委员会’,负责审批研究机构资质,评估并优先支持非破坏性、渐进式的技术路径;对申请者进行深入的心理、社会与哲学认知评估……操作必须在独立监督下进行,全过程数据实时加密备份于多个法定第三方机构,确保可审计、可追溯、不可篡改。对于成功产生的意识上传体,设立法定观察期……随后,为其建立特殊的‘数字人格’法律登记制度,明确界定其不同于生物人类、但也受到充分保护的权利、相应的义务,以及明确的法律责任与监管归属主体。”
针对反方最核心的“滑坡论”,青鹭进行了正面驳斥:“反方描绘的从治疗到商品化的可怕滑坡,并非技术的必然宿命,而是监管缺位、失职或被腐蚀的结果。明确、公开、透明且执行有力的法律与监管边界本身,就是防止滑坡的最有效闸门。”
付安冉以此作为反方立场的最终呼吁:“预防这一系列悲剧的唯一可靠方法,不是在失控后徒劳地修补,而是在起点,在技术真正撬动文明基石之前,设立明确的禁区。在此,我想向各位提出一个根本性的诘问:我们更应畏惧的,是因禁止一项技术而可能错失的某个‘未来’,还是因轻率放行一项技术而可能永久摧毁的、我们作为人类所立足的‘现在’的基石?”
青鹭对反方关于“瓦解人之概念”的警告进行了哲学上的最终回应:“历史上,‘人’的概念边界并非一成不变,它从古希腊的城邦公民,扩展到所有种族、OO(性别)、年龄和能力的人。每一次扩展,都伴随着旧有狭隘观念的‘瓦解’和更包容共识的形成。导致灾难的,从来不是概念边界的合理拓展本身,而是人在面对变化时的麻木、傲慢与不愿思考。”
他以此升华正方立场的核心价值:“同理,意识上传技术本身不会瓦解人的尊严;相反,对新技术可能造就的新型苦难麻木不仁,或对新型意识存在的内在价值傲慢无视,才会真正侵蚀我们的道德根基。我们在此辩论,正是为了避免这种麻木。通过审慎的探索、严谨的监管和充满同理心的伦理构建,我们不是在被动的滑坡中坠落,而是在主动的抉择中,尝试将‘人’的尊严、权利与道德共同体,拓展至一个更广阔、更多元的生命未来。”
第四轮辩论结束。穹顶之下,寂静无声,只有冰冷的空气缓缓流动。未坐在座位上,感到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疲惫。两方的观点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纠缠,每一个论点都似乎有其坚硬的内核,每一次反驳都指向更深的困境。
辩论在主持人沉稳的总结中落下帷幕。最终,主持人指出,正方基于“意识模式移植”的核心主张,与反方依赖的“传送悖论”(即原意识流必然中断)质疑,在哲学上都依赖于第一人称体验的不可直接验证性,因此站在了同等的辩论基线上。在此前提下,经过评审合议,正方论点因构建了相对更完整、更具实践指向的伦理与治理框架而略占上风,预估得分正方92,反方90。这个结果意味着没有一方形成压倒性优势,也预示着审查不会导致项目被强制中止。
未长吁了一口气,感觉紧绷了几个小时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松弛,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信息过载后的钝痛,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瞥了一眼旁边的非洛,这家伙正揉着眼睛,尾巴懒洋洋地耷拉着,脸上写着明明白白的“听得头大”和“终于完了”,显然,那些关于哲学基础、文明风险、监管框架的激烈交锋,他没能消化多少,恐怕只记住了“智性猫”和“蛋糕好吃”。
人群开始陆续离场,低声交谈着朝出口走去。未坐着没动,直到感觉腿上的麻木感稍退,才起身。他看到Oral已经在整理他随身携带的小型设备,动作一如既往地精准高效。
未走过去,声音有些干涩:“Oral。”
“嗯?”Oral头也没抬。
“刚才的辩论……会有记录吗?”未问。信息密度太高,他感觉自己像一口气吞下了一大块未经咀嚼的硬物,急需事后反刍。
“放心,每次这种级别的会议都有全程加密记录。之后你可以通过协会内网,用你的权限调阅重温。”Oral平淡地告知,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行政事务。
“不是……”未顿了顿,努力组织语言,那股萦绕不散的怪异感更清晰了,“我总觉得……他们说了很多很重要的事情,那些风险,那些可能性,听起来都……惊天动地。但是,好像……又和我们,和你的实验,和我……没什么直接关系?”
他无法准确描述那种感觉,就像一场以他为潜在原型和风暴中心的风暴,其声浪几乎要震碎耳膜,但风暴眼里的他,却感到一种诡异的平静与疏离。
Oral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眼看向未,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如常。
“确实没有直接关系。”他肯定地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务实,“因为他们所有的激烈争论、最可怕的滑坡假设、最严苛的监管构想,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下:技术及其产物,会被纳入一个需要稳定规则、且能被规则束缚的常规社会框架。”
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些,确保只有未能听清:“但我们,你忘了吗?我们能在‘游戏’里玩转时间。对于协会整体,任何一个成员都不是能够被简单‘制约’或‘处理’的对象。一旦外部试图用他们辩论中设想的那种刚性规则来强行约束,结果不会是顺从,更可能是冲突。而冲突,是协会高层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之一。”
他直起身,重新恢复公事公办的口吻:“所以,目前最符合各方利益的做法,就是协会继续‘盯着’我的研究,保持关注和评估,同时允许我进行下一步。而我,”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恰好能利用这次辩论没有形成禁止共识的结果,把之前一些处于灰色地带的‘非正式委托’或数据需求,转化成更正式、资源更充足的协会内部项目支持。双赢。”
这时,付安冉走了过来,他已经换下了那身笔挺的辩论西装,又穿回了舒适的便装,他脸上带着一丝遗憾的笑容,手里还拿着几张资料。
“可惜啊,”他对着Oral说,语气熟稔,“反方就差一点点。我应该在权力畸变那个论点上再准备两个更震撼的案例。”
未低声说:“你讲得很精彩。”
“嘿嘿,谢谢你。”付安冉笑了笑,转向未和Oral,“不过结果也不错。接下来就是走一些书面流程,把今天的辩论记录、评审意见整合进审查报告。既然没有一边倒的结论,你们的项目大概率可以按照Oral工程师提报的下一阶段计划继续推进,当然,监督和报告频率可能会略有调整。”
他说的很轻松,仿佛刚才那场关乎存在本质的激烈交锋只是一次普通的业务讨论。
未忍不住又问了那个让他困惑的问题:“我听着你们的辩论,里面提到很多……很严重的可能性,伦理上的深渊。这些……真的不要紧吗?”
付安冉看了他一眼,那双属于食草动物的温和眼睛此刻显得通透而平静:“辩论场上的观点交锋嘛,把各种可能性、尤其是最坏的可能性推到极致进行碰撞,是很正常的。目的不是为了预言末日,而是为了照亮不同路径上的荆棘。”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青鹭,他是总会那边特邀来的,在召唤和意识领域很有建树。他好像对Oral的项目细节……特别是已经获取的独特数据,挺感兴趣的。”
一旁的Oral立刻接口,语气不容商量:“最好别有谁现在就想来‘参与’或‘指导’我的项目。我最近的准备工作已经够累的了,没精力应付额外的‘合作’。”他对青鹭的兴趣显然抱有警惕。
付安冉笑了笑,不置可否。他的目光在未依然残留着疲惫和困惑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看出了他情绪深处的不安。他带点家常的语气说:“其实吧,未,你不用把辩论里那些最极端的假设太当真。因为它们……很大程度上不会真的发生,至少不会以那种简单线性的方式发生。”
他微微歪头:“有些事情,涉及到的层面太深,牵扯的个体又太特别。单靠个人,或者单靠一场辩论、一份报告,是很难真正撼动大局的。协会里,每个能站稳脚跟的人,背后都是一座山,有自己的根基、规则和考量。撼动山岳,谈何容易?”
他拍了拍手里那叠象征着“流程”的资料:“所以,我们大多时候,就是把流程走满,把该做的评估、该亮的观点都做到位,然后……走一步看一步。在动态中平衡,在发展中调整。今天剩下的时间,算是会议福利,自由活动。白波集虽然小,也有些独特的景色,回去的航班后天才起飞。好好放松一下吧,别让那些沉重的思辨压垮了难得的出行。”
付安冉的话像一阵风,轻轻吹散了未心头一些过于凝重的疑云,却又留下了更复杂的、关于“现实如何运作”的模糊痕迹。
一天后,未坐在返回加仑的飞行器上。窗外依旧是那片无垠的、在晨光下泛着金白色的沙漠,逐渐被抛在身后。
未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流逝的云层和大地,这次伊法之行,像一场高度浓缩、却又不真实的梦。宏伟冰冷的遗迹,唇枪舌剑的辩论,精致陌生的点心,付安冉反差极大的形象……一切都发生了,但又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膜。他切身坐在风暴眼的席位上,听着关乎自身存在本质的激辩,最终却感到一种深深的疏离。那些惊天动地的争论,似乎悬浮于他的实际生活之上。
有关系吗?当然有,他的灵魂是样本。没关系吗?似乎也成立。
飞行器微微震颤,开始降低高度。加仑城那熟悉的、如同锈蚀巨兽般的轮廓,逐渐在地平线上显现。未闭上眼睛,将额头顶在冰凉的舷窗上。
旅行结束了。辩论有结果了。项目可以继续了。
但有些东西,依旧悬浮着,未曾落地。那种“与自己有关系又没关系”的怪异感,如同飞行器外萦绕不散的云气,跟着他一起,回到了这座他挣扎求存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