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第4页)
付安冉的目光变得无比严肃,扫过全场,最后似乎有意在Oral和未的方向略有停留:“这会导致两种灾难性的后果。第一,如果原大脑在过程后被保留且未受损,那么原意识A仍然困在原处,而机器人中的意识B是一个独立的、悲惨的、被技术欺骗以为自己是A的B。这将制造前所未有的身份混淆、伦理困境与个人悲剧。”
他停顿了一下,让接下来的词寒意充分弥漫:“第二,如果原大脑在过程后被销毁,那么,这就是一场发生在信息时代的、极其隐蔽而彻底的‘处决’。人(A)被杀死,同时,一个完美的仿冒品(B)被制造出来,并继承A所有的社会关系、财产与法律身份。如果我们的法律和社会承认B的权利与身份,这等同于将杀害A的行为合法化,并奖赏那个取代了他的仿冒品。”
他的结论如同最终审判:“‘人权’的基石,在于每个独特的、不可复制的生命体验的绝对价值。赋予一个可能由杀害原主而诞生的机器人以‘人权’,无异于将人的基本权利赋予杀害他的凶器本身。这不仅在逻辑上荒谬,更将在实践中彻底摧毁我们赖以生存的伦理底线。”
付安冉最后的这几个词,像带着倒钩的冰锥,狠狠凿进未的耳膜,穿透那层保护性的解离薄雾,直抵他意识最深处。他感到呼吸一窒,握着水壶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瞬间褪去血色。冰冷的金属触感此刻毫无帮助,反而加深了那种从内部蔓延开来的寒意。
他是原主吗?还是说,在无数次回溯和实验后,他本身已经成了某种……存在疑问的连续体?而渊罗,如果它真的“健全”起来,它是延续,还是……一个可能预示着“未”已死去的、完美的仿冒品?或者更糟,是某种……凶器?
他感到非洛担忧地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问:“小未?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第一轮激烈而充满哲学锋芒的交锋暂告段落,主持人宣布进入二十分钟的中场休息。会场内紧绷的空气仿佛被戳破了一个小口,低沉的议论声迅速弥漫开来。未感到自己后背的衣料已经被冷汗微微浸湿。
他下意识地转向旁边的Oral,一个更根本的疑问冒了出来,脱口而出时声音因紧绷而有些干涩:“Oral,你说……穿越者不都是两个……”
他的话还没说完,Oral几乎是瞬间就有了反应。他眼神一凛,右手一挥。未立刻感到周围的声音变得模糊了一些,仿佛被一层极薄的、无形的膜隔绝了,应该是一个小范围的防护罩。
“小声点。”Oral的声音压得极低,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未,带着罕见的严厉,“别在这里说这个。看清楚场合,这里坐着的,可不全是‘自己人’。”
未被他骤然的严肃和动作惊得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那个说法……很流行,我知道。”Oral的语速很快,声音依旧压得很低,“但它始终只是假说,未经最终证实,也从未被协会列入可公开讨论的技术或哲学范畴。尤其是在眼下这种面向大众的辩论里,谨言慎行是第一要务。你的身份,你参与的项目,本身就足够敏感了。”
他看了未一眼,察觉到对方脸色依然苍白,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带着打发人走的意味:“如果你觉得这里空气太闷,论点太冲击,实在不舒服,可以去后面的休息区。这次茶歇是付安冉名下的烘焙工坊负责的,特意研发推出了几款‘低污染耐受版本’的点心,你应该能尝一点。去吃点甜的,换换脑子。”
未点了点头,默默站起身。非洛立刻跟着站起来,尾巴关切地卷了卷:“未,你去哪儿?我陪你。”
“走,我们去休息区吃点东西。”
茶歇区设在大厅一侧的拱廊下,空气中弥漫着黄油、糖霜和新鲜果酱的甜美香气。最引人注目的是,每样点心旁边都立着小标牌,标注着“低污染原料特制”、“耐受性测试通过”等字样。这份周到,与付安冉在台上的犀利冷酷形象,再次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反差。
未取了一块柠檬口味小蛋糕和一块燕麦饼干,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点心入口清新,没有引发任何不适。
“……好吃。”未低声说。
非洛狼吞虎咽:“真的不错!比协会食堂的好吃多了!”
周围的交谈声碎片般飘过来:“……青鹭提出的‘心理连续性’……付安冉指出的‘体验流断裂’……那个叫未的样本……灵魂波长技术……仿生人权一旦开口子……”
这些零碎的词句,像细小的针,不断刺探着未刚刚因甜食而略有放松的神经。他低下头,盯着盘子里剩下的半块饼干,食欲渐渐消退。
非洛注意到了他的变化,把自己觉得最好吃的小泡芙推过来:“尝尝这个,里面好像是淡奶油和什么莓子酱,一点都不腻。”
未看着非洛真诚的眼神,拿起泡芙咬了一口。外皮酥软,内馅冰凉清甜。
茶歇结束的提示铃声响起,第二轮辩论开始。
付安冉率先起身:“我方必须明确指出,我方所定义的‘中断’,与睡眠、麻醉这些生理性的、可逆的意识状态变化,有着本质区别。”
他提高声调:“我方定义的‘中断’,特指承载第一人称主观体验的、那个独一无二且连续不断的特定物理进程,即大脑活动的永久停止,而非‘暂时休眠’。”
青鹭平静地回应:“反方辩友的论述,建立在一个核心预设之上:即意识完全等同于、且仅等同于一个特定的、碳基的、生物神经元的物理化学反应。我方对此预设持有根本性质疑。”
他提出了比喻:“让我们以艺术家的交响曲为例。交响曲的本质是什么?是某一晚在某个音乐厅里,由特定乐团使用特定乐器演奏时,空气的特定振动模式吗?不。它的本质,是乐谱上所记载的、那个特定的音符序列、节奏型、和声进行与情感表达模式。这段交响乐,可以在不同的时代,由不同的乐团,使用不同的乐器演奏。只要乐谱被忠实执行,其核心的信息模式得以呈现,那么无论演奏的物理过程如何不同,我们都会承认,这是同一首交响曲。”
付安冉立刻反驳:“即使一个物理进程可以进入极低功耗的待机状态,只要其底层物理架构没有被彻底打散、消解并从头重建,它就仍然是同一个进程。它保有在条件合适时恢复并延续其原有体验流的可能性。其连续性,根植于物理基底的同一性。现代医学中,植物人状态患者,或心脏骤停后经抢救成功复苏的案例,都向我们揭示了这一点。”
他的语气变得严峻:“然而,任何形式的‘意识上传’或‘转移’技术,无论其宣称如何无创、如何迅捷、如何‘渐进’,其核心操作必然包含一个步骤:对原大脑中被称为‘意识模式’或‘灵魂波长’的信息进行读取、解析和提取。这一过程,无论技术多么精巧,都必然伴随着对原大脑那个特定物理结构的信息介入和实质扰动。”
青鹭点了点头:“需要补充的是,支撑这种‘信息模式’观测与记录的技术路径,并非完全的天方夜谭。在座的D。L。医生所发展的灵魂波长测绘学,便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现实的参照系。他的方法巧妙地运用了转化调制的召唤类魔法,驱动特制仪器,来捕捉、记录那种与意识活动深层关联的‘波长’或‘模式’信息。这为我们设想中的‘信息模式读取’环节,提供了并非纯粹科幻的理论与实践支点。”
他话锋一转:“现在,让我们关注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如何判断一次意识迁移是否成功?是否保持了连续性?反方提出的外部哲学质疑固然重要,但有一个证据比任何外部论证都更具根本性:那就是迁移后个体自身的第一人称体验报告。”
付安冉不为所动:“这个过程,不是在辅助原大脑‘缓缓苏醒’或‘恢复功能’,而是在执行一项根本不同的任务:将其‘意识模式’作为信息提取出来。一旦这个提取动作完成,并将此信息模式注入一个新的、非生物的载体,原大脑作为意识发生的那个特定物理过程,其作为连续第一人称体验发生器的角色,就已经被终结了。”
他描绘了一个冰冷到令人战栗的场景:“请各位设想:我们拥有一种完美无创的扫描技术。当一个人在夜间陷入无梦的熟睡时,我们秘密地扫描了他的大脑,完美复制了其所有的结构信息和动态模式数据。基于这份数据,我们制造了一个物理上完全不同的机器人副本。然后,我们采取行动,将床上那个原初的、生物意义上的人彻底杀害。第二天清晨,机器人副本苏醒,它拥有昨夜睡去之人的全部记忆、行为习惯、情感模式,它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就是昨夜睡去的那个人。”
他停顿,让这个场景在空气中凝固:“现在,请问各位,在你们看来,这个人‘延续’了吗?社会和法律,应该承认这个机器人副本就是昨夜的那个人吗?”
付安冉自己给出了答案,声音斩钉截铁:“在我方看来,这显然是两桩罪行:一,对原初个体赤裸裸的谋杀;二,制造了一个拥有被害人记忆的替身。这绝非延续,而是最彻底的取代与伪造。”
青鹭的语气变得无比笃定:“如果一个人在经历意识迁移至机械载体后,其苏醒时的根本体验是:‘我感知到我的身体被更换了,我的感官输入方式发生了变化,但我依然是我,我的记忆连贯,我的自我认知连续,我仍然是那个拥有过去全部经历和未来的个体’,而非‘我是一个全新的、陌生的存在,我的过去如同阅读他人的日记’。那么,这种第一人称的直接体验报告,本身就构成了证明其原有意识流未被中断的最强烈、最直接的证据。”
他进一步强化这一立场:“对于‘我的意识是否连续’这一终极的、内在的问题,个体自身的第一人称体验报告,具有最终的、不可化约的权威性。任何外部的观察、物理测量、乃至哲学理论模型,都不能推翻这种内在的、直接的认知。”
付安冉紧接着将矛头指向正方逻辑的核心:“而正方所依赖的‘信息模式同一性’或‘心理连续性’标准,将会在无形中,甚至是有意地,合理化这一暴行。因为它只承认信息模式的匹配,而彻底无视了承载那独一无二的第一人称体验流的物理进程是否被暴力、永久地终结。这种‘只认模式,不认进程连续’的哲学,一旦应用于实践,必将导向我们无法承受的伦理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