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第2页)
大约半小时后,非洛提着一大袋东西回来了,脸上被晒得有点发红,但精神极好。他献宝似的把买来的东西一一展示给未:几种不同香料的串、切成块的、橙黄色果肉的甜瓜、一种撒满了芝麻和香料的厚实面饼、还有两瓶标注着当地文字的冰镇饮料。
“快尝尝!这个瓜特别甜!还有这个饼,刚烤出来的,外脆里软!”非洛把吃的推到未面前,自己先拿起一串烤肉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唔!好吃!就是香料味有点冲,但很过瘾!”
未看着眼前这些色彩浓郁、气味扑鼻的食物,原本空荡的胃里却一阵翻涌,那油腻的烤肉气味和甜瓜过于甜腻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反而勾起了更强烈的恶心感。他勉强拿起一小块甜瓜,放入口中。瓜肉确实很甜,汁水也足,但在未敏感的味觉和此刻不适的身体状态下,那甜味显得过分人工和浓烈,吞咽下去后,喉咙里反而泛起一股奇怪的、类似添加剂或强化甜味剂残留的涩意。他皱紧眉头,放下了瓜皮。
“怎么了?不好吃?”非洛注意到他的表情。
“……不是,”未摇摇头,觉得说出来有点扫兴,但实在无法勉强自己,“可能……还是不太舒服。这里的东西,味道有点……重。”
非洛眨眨眼,自己又咬了一口饼,仔细品了品:“不对啊,他们不是宣传低污染吗?是有点……跟加仑的不太一样。香料放得多,可能糖啊什么的也用得实在。”他看看未苍白的脸,“你是不是吃不惯这里的添加剂?”
未感觉那种恶心感更明显了,他摆摆手:“我带了Oral的砖头干粮,你吃吧。”
非洛有点失望,但还是三下五除二把自己买的食物消灭了大半,一边吃一边给未讲集市上的见闻。未靠在床头,听着非洛叽叽喳喳的声音,喝着没什么味道的清水,努力忽略胃部的不适和喉咙的干痒。
等非洛吃完收拾好,未感觉稍微缓过来一点,但疲惫感更重了。他让非洛自便,自己则简单洗漱了一下,重新躺回床上。
第二天的阳光比昨日更加暴烈,仿佛要将昨夜残留的最后一丝凉意彻底蒸发。
未在旅舍那张不算柔软的床上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喉咙深处火烧火燎的干渴,以及眼皮□□燥空气黏住的艰涩感。房间里制冷单元还在不知疲倦地嗡嗡作响,但送出的风带着一股循环过度的、陈旧的凉意,并不能缓解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因环境突变而产生的滞重疲惫。
他摸过通讯器,屏幕亮起,上面已经堆积了数条来自付安冉的群发消息。最新的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详细列出了今天辩论会的具体安排:
「时间:今日下午14:30准时开始,预计持续3-4小时。
地点:遗迹。
与会人员:辩论正反方团队(各5人,含主辩、副辩、技术支持)、独立主持人(1人)、伦理审查组评审委员(7人)、特邀嘉宾及当事人(名单见附1)、协会内部及合作方旁听代表(约150人,席位有限,先到先得)。
注意事项:1。请着正式或半正式服装(建议协会制服或类似深色系衣物)。2。现场提供基础饮水,建议自行携带足量饮用水及个人所需药品。3。遗迹区域日晒极强,虽有空调和遮蔽,但请务必做好防晒措施。4。保持通讯静默,禁止未经许可的录音录像。5。遵守主持人与现场工作人员指引。
附1:特邀嘉宾及当事人席位安排图(略)。
P。S。规模比预期大,旁听申请超员了,看来大家对‘灵魂人权’话题都很感兴趣:)会场已基本坐满,请各位嘉宾务必准时抵达预留区域。」
规模非常大,几乎坐满。未盯着这几个字,昨夜残留的不适感似乎又加重了一些。想象中本该是小范围的、严肃甚至有点枯燥的讨论,突然变成了一个被上百双眼睛注视的“场合”。这让他本就因环境而不适的神经更加紧绷。
他强迫自己起床,洗漱。冰凉的水泼在脸上,带来短暂的清醒,但很快又□□毛巾擦去。他换上那套深灰色的协会制服,布料贴身,环境调节功能默默启动,试图对抗外部的高温,但心理上的闷热感却挥之不去。
非洛已经起来了,正在房间里兴奋地转悠,把付安冉昨天给的资料和自己的零食随手塞进一个背包,还有两顶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帽檐宽大的沙漠遮阳帽。最显眼的是他手里提着的两个崭新的、军绿色、足有1。5升容量的巨大金属水壶,壶身还带着隔热层和结实的背带。他拿起其中一个,塞进未的背包侧袋,另一个则挂在自己背包上。
“给,一人一个!”非洛声音响亮,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容,尾巴随着动作轻快地摇晃,“我早上特意去集市边上那个军用品店买的,店主说是本地探险队同款,密封好,隔热强,保冷时间也长。我看你昨天一直说干,喝水又少,这大壶够你喝半天了!今天全装冰水,我知道去哪里搞冰块!”
非洛总这样。可能不理解他那些复杂的痛苦和恐惧,可能说着让他生气的话,但在这些最实际、最琐碎的事情上,非洛确实时时刻刻都在想着他,用他那种直接到有点笨拙的方式。
“……谢谢。”未的声音比平时更哑了一些,他低下头,调整了一下背包带子,也调整了一下骤然翻涌的情绪。感动是真的,但此刻被太多沉重的东西压着,表达起来也格外艰难。
“谢啥!”非洛摆摆手,仿佛这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他的注意力已经跳到即将到来的热闹场面上,“人好多!肯定很热闹!未,你脸色还是不太好,要不要买点药?”他凑近了些,红金异瞳里是纯粹的关切。
未摇摇头,这一次拒绝得没那么生硬。
“不用。那个……水壶,很好。”他又补充了一句,算是再次表达谢意。
非洛眼睛弯了弯,显然很高兴自己的准备被认可:“那就好!咱们走吧!别迟到了!”
Oral和D。L。已经在楼下餐厅了。Oral面前摆着一杯清水和几片看起来就很干巴的全麦面包,他正一边咀嚼,一边看当地报纸。D。L。则端着一大杯颜色浑浊的混合果汁,似乎没睡醒。
匆匆吃过一点清淡到几乎没味道的早餐,四人按照付安冉提供的简易地图,步行前往白波遗迹。未跟随着人流,穿过遗迹外围巨大的、半掩在沙中的石制门廊,踏入内部的瞬间,一股与外界灼热地狱截然不同的、带着凉意的空气便包裹了上来。
眼前豁然开朗。
遗迹内部是一个极其宏伟的穹顶大厅。高耸的圆形穹顶由无数块切割精准的巨石拼接而成,虽然岁月留下了深色的水渍和细微的裂缝,但其结构的完整与规模的宏大,依然带给初入者强烈的震撼。穹顶最高处,原本可能镶嵌着采光窗或浮雕的位置,如今被替换或加装上了整齐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人造光源阵列,将整个内部空间均匀照亮,冷白的光线洒在斑驳但洁净的古老石质地面上。
尽管建筑古老,但空气凉爽干燥,显然有强大的中央空调在默默运转,将沙漠的酷热彻底隔绝在外。通风系统发出极其低沉的、几乎融入背景的嗡鸣,确保空气流通却无风感。环绕会场边缘,还有一些半嵌入石壁的现代设备柜和指示灯在规律闪烁。可容纳数百人的席位几乎座无虚席。穿着各异但大多偏向深色、样式正式的人们或翻阅手中的电子或纸质资料,或与邻座低声交谈。
未的脚步在踏入这冰冷、宏伟、充满技术与古老碰撞感的空间时,外界的燥热和暴晒瞬间被隔绝,但另一种无形的压力却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喉咙里残留的干渴被清凉空气缓解,但太阳穴却因为这种环境的剧烈转换和潜在的压迫感而再次隐隐作痛。
他看到了付安冉。那头标志性的蓬松卷发和巨大的羊角在人群中很好辨认,他正站在评审委员席附近,与几位看起来年纪稍长、气质沉稳的人低声交谈,脸上带着那种职业化的、令人放松的微笑,但眼神敏锐地扫视着会场,很快也看到了他们,远远地点头致意,并用手指隐晦地指了指为他们预留的空位。
他们的位置果然很好,四张带名字牌的椅子并排放在评审委员席侧后方,前面只隔着评审委员。
待坐定后,非洛凑到未耳边,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地示意平台方向:“看那边!反方主辩位置上……是不是付安冉?!”
未顺着他示意的方向凝神看去。果然,在反方席位正中央的主辩位置上,端坐着的正是付安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迅速换下了一身便装,穿上了一套裁剪合体、颜色深沉的正式西装,熨帖的布料与他蓬松的卷发、醒目的巨大羊角形成一种奇特的混合感。
付安冉是反方主辩。这意味着,那个在通讯中显得通情达理、甚至提供了些许实用分析和建议的联络员,其个人立场,或者说他在这次审查中所代表的“评估角度”,很可能恰恰是与Oral的研究、乃至与未自身处境最为对立的那一方。他送的“礼物”,他安排的“行程”,他表现的“友善”,在此时此地,都蒙上了一层复杂的、难以定义的色彩。是职业性的麻痹?是策略性的怀柔?还是某种更为曲折的评估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