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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间章3(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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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但的声音响起,很轻,像怕惊扰了夜晚,又像怕惊扰了未此刻明显不稳定的状态。他侧身,让出通道。

“嗯。”未的回应短促沙哑,他迅速闪身进入,肩膀擦过门框时带起一阵微风。空气里灰尘的味道更重,混合着久未通风的滞闷感。唯一的光源是但手中提着的一盏老式便携式提灯,金属外壳已有不少划痕,玻璃灯罩被擦得洁净。灯芯燃烧着稳定的、昏黄的光,光线不强,勉强驱散咫尺之内的黑暗,却在更远处投下摇曳不定、形状怪异的浓重阴影。两人的影子被拉长、扭曲,投射在斑驳的墙壁和堆放在角落、蒙着破烂帆布的废弃杂物上,如同沉默的鬼魅。

但提着灯,转身面对未,昏黄的光晕将他半边脸庞照亮,另外半边隐没在阴影里,让那精致的五官显得有些不真实的柔和,同时也让眉宇间那道惯常的、因长期隐忍压力而形成的细微褶皱更加清晰。他安静地看着未,没有立刻说话,似乎在给未时间适应这光线的转换和环境的改变,也像是在仔细确认对方的状态。

沉默持续了几秒,只有灯芯燃烧时极其微弱的哔剥声,以及两人清浅的、在寂静中被放大的呼吸声。这沉默并不完全安宁,里面悬浮着未带来的紧绷感和但无声的询问。

最终还是未先打破了寂静,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干涩:“最近……怎么样?”

但似乎微微松了口气,或许是因为未终于开口,打破了那令人不安的静默。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提灯的光晕边缘,声音平缓而谨慎,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自我收敛:“老样子。圣堂的修缮申请还没有批复,孩子们……还算听话。有几个长期卧床的病人,这周情况相对稳定了些。”他顿了顿,抬起眼,用一句概括性的话轻轻带过所有具体的、或许并不轻松的日常,“一切都好。”

说完这句“一切都好”,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未脸上。

“你呢?你看起来……非常疲惫。不只是累,未。”

未的心脏像是被那目光轻轻攥了一下。他试图扯动嘴角,想做出一个“没事”的表情,但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最终只形成一个有些扭曲、更显疲惫的弧度。他转开视线,不敢再与但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对视,怕里面承载的关切会让自己筑起的防线崩塌。

“是有点。”他承认,声音低了下去,“接了些……比较棘手的委托。城外废墟的勘探,还有一些……”他斟酌着词句,试图找到不那么刺激的描述,“……需要处理纠纷的场合。”

但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那道细微的褶皱变得更深。“危险吗?”

“能应付。”未感到怀里的纸张又开始发烫,清单上的第一条在脑中浮现,他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但怎么说?说灵魂实验损害了他的意识?说那些委托让他手上沾染了洗不净的血腥,每晚闭上眼睛都是噩梦?

他深吸了一口气,甬道里带着灰尘味的冰冷空气灌入肺中,带来一阵刺痛般的清醒。他迫使自己重新看向但,尽管目光有些闪躲。

“其实不止是委托。我在……查一些事情。”他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一些关于加仑城,关于教会……可能存在的陈年旧事。可能会……有点风险。”

“查事情?”但的反应几乎是立刻的,他上前了半步,昏黄的灯光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未,”他的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种急切的、近乎恳求的劝阻,“什么调查?什么样的旧事?”他雾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未,试图从中读出更多信息,“外面的事情,尤其是牵扯到过去的……水太深了,盘根错节。我不希望你……不要涉险去碰那些东西。”

看,就是这样。预料之中的反应,却每一次都像一盆冷水,浇在未试图燃起的、名为“行动”的火苗上。

一股熟悉的烦躁混合着更深沉的无力感,开始在未的胸腔里翻搅。

“不重要?”未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在这寂静的甬道里显得突兀而响亮。他立刻意识到,猛地压低声线,但语气里的激动难以完全掩饰,“如果这麻烦……如果这些‘旧事’,跟你现在身处的困境直接相关呢?如果查清楚,也许就能找到一条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但脸上的血色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双雾蓝色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闪过的不是好奇或希望,而是清晰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惊惧。未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但一直试图紧紧封闭、甚至不愿去看的门。

“我的事情……”但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侧过头,极其警醒地倾听了一下甬道深处的黑暗,那里只有无边的寂静。确认没有异常后,他才转回头,目光却不再与未对视,而是落在提灯摇曳的火苗上,仿佛那微弱的光能给他支撑。

“我的事情,未,远比你能想象的复杂。不是找到一两条线索,解决一两个麻烦就能改变的。这里……有依赖我的孩子,有需要照料的病人,有我身为祭司……无法推卸的责任。”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自我牺牲般的意味,“你为我做的,已经足够多了。潜入这里,每周冒险过来……这些都已经太危险了。我不想你因为我,卷进更不可测的漩涡里。那不值得。”

“责任?值得?”未感到那股烦躁和无力感正在转化为一种尖锐的刺痛,他无法再保持距离,逼近一步,两人之间原本就不宽敞的空间骤然缩短,提灯的光晕几乎将他们的脸庞笼罩在一起。

“但,看着我,”他要求道,声音低沉而紧绷,“告诉我,抛开那些责任,抛开值不值得,你自己呢?你心里到底想不想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种每年都要被召回穆希纳什的生活?你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直到哪一次,他们觉得你没有价值了,或者玩腻了这个游戏?”

但猛地抬起了头,雾蓝色的眼眸里交织着剧烈的痛苦、被赤裸裸揭穿的狼狈,以及一层骤然升起的防御性冰冷。

“离开?”他重复这个词,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抖,“离开,然后呢?未,你能带我去哪里?哪里能容得下一个逃亡祭司?那些孩子,那些病人……我走了,他们会被如何对待?下一个被派来的祭司,会像我一样照顾他们吗?还是只把他们当作换取供奉的工具?”

未咬着牙,牙龈传来酸胀感,知道自己必须抛出更危险、更具冲击力的信息,才有可能在这看似坚不可摧的壁垒上凿开一道裂缝,哪怕这可能引发更剧烈的反应。

他再次靠近,近到能清晰地看到但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放大的瞳孔,能感受到他呼吸的细微气流拂过自己脸颊。甬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灰尘在灯光投出的光柱中悬浮不动。未将声音压到最低,几乎是气声,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在查主教。”

五个字,轻如鸿毛,重如千钧。

“你……”一个音节从但失去血色的唇间逸出,破碎不成调。下一秒,他猛地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死死抓住了未的手腕,用力之大,让未感到骨节都在隐隐作痛。那冰凉的温度穿透衣物,直抵皮肤。

“不要查!”但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因极致的惊惶而变了调,带着一种未从未听过的、近乎凄厉的急迫,“未!答应我,现在,立刻停止!想都不要再去想这件事!那不是调查……那是窥探深渊!那不是你和我能够撼动分毫的东西!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的程度,你根本……根本想象不到!”他的手指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未的皮肤里,“牵扯太大了,稍微一点涟漪,就足以让你……让你粉身碎骨,尸骨无存!答应我,未,求你,别碰它!”

所有预设的、试图理性沟通或试探的路径,在这一刻被但这近乎崩溃的恐惧反应彻底堵死,并焊上了厚重的铁门。一股炽烈的挫败感混合着连日积压的压力、疲惫,以及对但这种近乎本能的保护的复杂怨怼,猛地冲上了未的头顶。他感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血液冲刷耳膜带来嗡嗡的声响。

他用力挣开了但紧攥的手,手腕上留下了几道清晰的红痕。他后退了小半步,为了获得一个可以宣泄这汹涌情绪的空间。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他的质问在狭窄的甬道里撞击着石壁,形成低闷的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每周在这里等着,看着日历一页页翻过去,直到你家里派来的人再次到来,然后眼睁睁看着你被他们带走?还是继续这样,像两只地鼠一样,在这见不得光的地方,偷来这短短十五分钟,然后提心吊胆地分开,直到某一天……某一天你突然从这教堂里消失,再也找不到?或者直到某一天,我死在外面某个不知名的委托里,烂在哪个废墟角落,连让你知道的机会都没有?!”

他刹住了话头,把更残酷的想象咽了回去。

但的嘴唇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在昏黄跳动的灯光下微微颤抖,像秋风中的枯叶。雾蓝色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一层晶莹的水光,迅速盈满眼眶,但他死死地、倔强地睁大眼睛,不让它们滚落。泪水在他的眼眶里打转,折射着破碎的灯火,让那双眼睛看起来像是暴风雨前夕动荡不安的湖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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