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4 章(第1页)
晨雾如纱,尚未完全散尽,给连绵的山峦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灰白。但这片平日里本该充满鸟鸣兽吼的生机之地,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死寂之中。风穿过林隙,带起的不是草木清香,而是一股若有若无、混杂着铁锈、硝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息。
村落外围,最后的伪装和加固工作已经停止。所有非战斗人员,包括那些刚刚通过初步甄别、被允许留下的新投靠者,都已按照预案,分批消失在通往不同藏匿点的隐秘小径上。他们的脚步声被刻意放轻,孩子的嘴被紧紧捂住,只有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惶,昭示着这场迫近的危机。
匠作区的炉火彻底熄灭了。那些日夜轰鸣的锻锤、呼呼作响的风箱、以及弥漫的金属与焦炭气味,仿佛从未存在过。工棚里,价值最高、最难以复制的几件核心工具和少量未完成的试验品被拆卸、打包带走,留下的只有些粗陋不堪、随处可见的普通农具和半成品的木料石块,完美符合一个挣扎求存的穷山村形象。刘老锤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呕心沥血改造的炉膛,狠狠啐了一口,转身没入山林,背影带着匠人独有的执拗与不舍。
村落内部,同样进行了一场“大扫除”。所有与“百工学堂”、“特殊工具”、“改良武器”相关的痕迹——炭笔绘制的草图、记录试验数据的粗糙麻纸、各种奇形怪状的模具和半成品零件——被小心地收集起来,或就地深埋,或带往藏匿点。连迟晏土地庙内的“工作间”也被彻底复原,只剩下几捆晒干的草药和一堆破旧杂物。空气中那股混合了灵植、矿石和化学制剂的特殊气味,被大量的柴火烟气和普通草药味道掩盖。
赵铁柱站在修缮加固过的瞭望台上,举着由张驼子精心制作的、可以伸缩的简易“千里镜”,仔细地扫视着通往黑石镇方向的每一条道路和远处的山脊线。他身后的村卫队员,虽然也穿着破旧的衣服,但眼神锐利,身形挺拔,手中紧握的也不再是农具,而是打磨得寒光闪闪的短矛、柴刀和上了弦的弩。他们沉默地分散在瞭望台周围和村口几个预设的防御工事后,像一块块冰冷的岩石。
王栓子带领的侦察小组,早已如同水滴般渗入村落外围更广阔的密林和山隘。他们是最敏锐的眼睛和耳朵,不仅要监视青岚宗调查队的动向,还要确保方澈等人“布置现场”的行动没有留下尾巴,更要警惕任何可能从其他方向摸过来的不速之客。
迟晏没有待在相对安全的土地庙或藏匿点。他换上了一身和普通村民无异的、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脸上刻意抹了些尘土,独自一人来到了村落东头那片新开垦的、如今已暂时荒废的坡地上。这里视野相对开阔,可以望见远方官道的延伸,也能将村落大半景象收入眼底。
他的伤势在灵植和《龟息渡厄功》的持续作用下,已经好了八九成,虽然经脉和脏腑深处仍有隐痛,灵力恢复也极其缓慢,但至少行动无碍,头脑清晰。此刻,他更像一个冷静的棋手,而非冲锋陷阵的武将。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了西北方向,那是方澈和王栓子小队“布置现场”的方向。时间已经过去一天一夜,按计划,他们应该已经完成任务并开始撤离返回。没有消息,有时候就是最好的消息。迟晏相信方澈的机敏和王栓子的老练,他们知道如何避开可能的眼线,将那些精心准备的“线索”,像毒刺一样埋进青岚宗与赤霄门之间本就脆弱的信任间隙。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东北,那是黑石镇的方向。根据最后一批逃难者带来的消息和侦察小组零星的回报,青岚宗的“清剿探查队”应该已于昨日午后抵达黑石镇。算上盘问钱里正、休整、以及制定搜查计划的时间,最迟今天上午,他们的触角就该探向这片区域了。
“会从哪个方向来?分几路?那两名炼气中期弟子,会亲自带队进山,还是坐镇后方?”迟晏在心中默默推演。对方不是傻瓜,连续失踪事件必然让他们提高警惕。他们很可能会分兵,一路从官道正面施压,一路或数路从侧翼山林包抄,试图形成合围,同时搜寻线索。
村落的防御和猎杀计划,就是基于这种判断制定的。外围的层层陷阱和骚扰,是为了迟滞、分散和消耗从山林方向过来的敌人。而猎杀队的致命一击,则必须等待最佳时机——当那两名核心弟子因为外围的不断骚扰而烦躁,或者因为发现“指向赤霄门的线索”而分神,甚至亲自前往可疑地点查看时。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对方对“凡人威胁”的轻视,赌的是嫁祸之计能够搅乱他们的判断,赌的是猎杀队能在电光火石间完成狙杀。
“迟晏哥。”狗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紧绷。他如今不仅是迟晏的贴身助手,也负责着几个藏匿点与迟晏之间的联络。
“情况怎么样?”迟晏没有回头。
“杨老爹那边传来消息,最后一批老弱已经安全进入三号岩洞,洞口伪装好了。刘师傅他们带着核心工具也到了二号点,正在整理。”狗娃快速汇报,“铁柱叔那边,瞭望台和村口防御已经就位。栓子叔那边……还没有新消息传回。”
迟晏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沉吟片刻,低声道:“狗娃,你去告诉铁柱哥,如果……如果敌人从官道正面过来,人数不多,且没有那两个炼气中期弟子带队,可以按‘剧本’演,表现得惶恐无助,交出我们准备好的那点‘破烂’,按我们商量好的说辞应对。但如果来的人多,或者那两个弟子亲至……立刻发出最高警报,所有人按原计划,依托工事和陷阱阻击,为猎杀队创造机会,也为后方撤离争取最后时间。记住,我们的底线是,绝不让他们轻易进村,更不让他们有机会细细搜查!”
“明白!”狗娃重重点头,转身飞快地跑向瞭望台。
目送狗娃离开,迟晏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山风拂过他额前散乱的发丝,带来远方隐约的、不祥的喧嚣。那是大规模人马行进时,兵器碰撞、脚步杂沓、以及压抑的人声混合而成的噪音,正从黑石镇方向,沿着官道,如同闷雷般滚滚而来。
来了。
迟晏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由他一手引导、在绝望中挣扎建立起秩序与希望的村落,那些低矮却坚固的房屋,那片曾响起“百工学堂”讲课声的空地,那蜿蜒流过、滋养着灵圃的溪流……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预定的猎杀队集结地点——村落西南方一处背靠陡崖、前有密林遮蔽的隐秘山坳。
山坳里,赵铁柱、王栓子、以及另外四名精挑细选的猎杀队员,已经全副武装,静默等待。三支暗青色的新型复合铳靠在岩石旁,旁边整齐摆放着特制的弹丸和火药包。每个人腰间都挂着弩箭、短刃,以及几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形状各异的小包——里面是方澈最新研制的“强效臭气弹”和“超粘胶”。
看到迟晏到来,众人只是微微点头,眼神交汇间,一切尽在不言中。没有战前动员,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岩石般的杀意在弥漫。
“栓子大哥,情况?”迟晏低声问。
王栓子独臂做了几个简洁的手语,配合极低的声音:“‘东西’按计划放好了,在‘老鹰嘴’和‘断肠谷’两处,痕迹做了处理,风向也对。回来的路上,看到北边山林里有鸟群惊飞,动静不小,不止一路,估计是包抄的。官道上的主力,离村子大概还有十里,速度不快,像是在等什么。”
迟晏迅速在脑海中勾勒出敌我态势图。官道主力稳扎稳打,侧翼山林有包抄分队,这是典型的围剿阵型。关键在于,那两名炼气中期弟子,是在官道主力中,还是在某一支山林分队里?抑或是坐镇黑石镇指挥?
“等。”迟晏只吐出一个字。现在盲动,只会暴露猎杀队的位置。他们必须像最有耐心的猎人,等待猎物露出破绽,进入最佳的伏击圈。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远处官道上的喧嚣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隐约听到呵斥声和马蹄声。北边山林里,惊飞的鸟群范围似乎在移动,显示着包抄分队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