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4 章(第1页)
夜已深沉,土地庙内却依旧亮着豆大的灯火。连续两次高强度的伏击谋划与亲临现场,让迟晏本就重伤未愈的身体负荷达到了极限。他靠在草铺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间隐隐带着浊音,额头冷汗涔涔,每一次压抑的咳嗽都让胸腔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赵铁柱、王栓子、杨木匠等人处理完后续事务,带着缴获的材料和那瓶“回气散”匆匆赶来。看到迟晏这副模样,几人心中都是一紧。
“迟晏兄弟!”赵铁柱抢上前,扶住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眼中满是担忧,“你……你快歇着!别硬撑了!”他抓起那瓶“回气散”,倒出一粒散发着微弱清香的褐色丹丸,“这是从那吴扒皮身上搜到的仙家丹药!你快吃一粒,或许能治伤!”
王栓子也急道:“是啊,迟晏!你这样子……咱们心里都慌!这丹药定是好东西,你快用了!”
杨木匠和刘老锤也连声附和,眼中是真切的焦急。迟晏是村子的主心骨,他若倒下,这刚刚凝聚起来的微弱力量,恐怕顷刻间便会分崩离析。
迟晏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推开了赵铁柱递到嘴边的丹药。他喘息了几下,才沙哑着开口:“这‘回气散’……品质太低,不过是给低阶修士临时补充些许灵力、缓解疲劳之用。于凡人而言,或能在力竭时吊一口气,但对我这般经脉脏腑皆有损伤的内伤……效果微乎其微,甚至可能因药力粗暴而加重伤势。”
他拿起那粒丹药,在指尖摩挲,眼神冷静得近乎残酷:“青岚宗……对这些如同耗材般的外门管事,岂会赐予真正的疗伤圣药?能给几瓶最基础的丹药,已是恩典。这‘回气散’,灵力驳杂稀薄,炼制手法粗糙,服用后,灵力散逸大半不说,残留的丹毒还需费力排出……得不偿失。”
众人听得一愣。他们视若珍宝的“仙丹”,在迟晏口中,竟是如此不堪?
“那……那你的伤……”杨木匠声音发颤。
“无妨。”迟晏缓缓摇头,“我自有法门调养,只是需要时间。”他指的自然是《龟息渡厄功》,此法虽进展缓慢,但胜在根基稳固,润物无声,最是适合他这种需要隐秘恢复、且灵魂强大能精确引导的情况。只是这话不便明言。
他话锋一转,将丹药放回瓶中:“不过,这丹药本身虽价值不大,但其思路,对我们却有大用。”
他看着围拢过来的众人,尤其是刘老锤和其他几位闻讯赶来的匠户头领,眼神中重新燃起那种令人心悸的专注光芒。
“我们之前的准备,无论是改良农具、建造房屋,还是打造这些‘铁管子’,大多依赖经验、巧思,以及……我个人的一些零碎见识。”迟晏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但这样不够。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不成体系,效率低下,且极易出错。”
他指着那瓶“回气散”:“修仙者炼丹,需懂得药理、火候、君臣佐使、灵力引导,这是一套复杂的‘学问’。我们虽不炼丹,但要打造出能对抗修士、甚至只是更好生存下去的器物,也需要我们自己的‘学问’——关于材料、关于力量、关于变化、关于……这天地万物运行根本道理的学问!”
众人听得有些茫然,又隐隐觉得心头发热。
“从今日起,”迟晏坐直了身体,尽管这让他脸色更白,但气势却陡然拔高,“匠作区,不再仅仅是打铁、做木工、盖房子的地方。它将是‘百工学堂’!我,将把我所知的一些最基础、但也最重要的‘道理’,传授给所有愿意学、肯用心的匠人,乃至村里的年轻人!”
他目光扫过刘老锤、张驼子、胡麻子等人惊愕的脸:“刘师傅,你可知道,为何赤火铜能提升炉温?为何不同的矿石,锻打出来的铁器硬度韧性天差地别?张师傅,你可知榫卯结构为何有的牢固有的易散?为何木材向阳与背阴处密度不同?胡师傅,你可知泥浆中加入石灰、草秸,为何能更坚固防潮?”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几位老师傅面面相觑,他们凭着经验和祖辈流传的“口诀”做事,何曾想过“为何”?
“这些‘为何’,就是学问!”迟晏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明白了‘为何’,我们才能举一反三,才能改进创造,才能不再仅仅依赖运气和模糊的经验!我要教你们的,就是如何观察、如何思考、如何验证这些‘为何’!”
他当即不顾伤势,拿起烧黑的木炭,在平铺的树皮上画了起来。他画下最简单的杠杆示意图,讲解力臂与省力的关系;画下不同矿物的简易晶体结构,解释硬度和熔点的差异;用最朴素的比喻,阐述热量传递、物质三态变化、乃至最简单的化学反应原理……
这些知识,被他剥离了复杂的公式和术语,用最贴近工匠们认知的语言和实例来表述。他讲为何要鼓风助燃,讲为何淬火能让钢铁变硬,讲为何烟囱要建高,讲为何不同材料混合可能产生新的特性……
起初,匠户们听得云里雾里,觉得这些“道理”太过玄乎,不如一锤子下去实在。但迟晏紧接着,就用这些“道理”解释了他们在锻造、木工、建筑中遇到的实际难题,甚至提出了改进的具体方向——比如如何根据所需硬度调整铁水含碳量,如何利用三角形稳定性加固瞭望台和房屋框架,如何设计更高效的水车叶片角度……
渐渐地,匠户们的眼神变了。从疑惑到思索,从思索到恍然,再到一种发现新天地的兴奋!这些看似简单的“道理”,如同钥匙,打开了他们脑海中许多被经验束缚的枷锁!原来,手艺不只是“这样做”,还可以知道“为何这样做”,甚至“怎样能做得更好”!
刘老锤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迟晏小哥!你……你这学问……神了!若早懂得这些,我打铁何至于走那么多弯路!”
张驼子也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老辈传下来的有些榫卯法特别吃劲,有些就容易松,原来里头有这么些门道……”
迟晏看着他们眼中的光芒,心中稍安。他知道,仅仅靠他一个人,累死也无法支撑起一个对抗修仙文明的、哪怕是雏形的“工业体系”。他需要播下知识的种子,需要培养出一批拥有基础科学思维和技术理解力的骨干。
“这些只是最粗浅的入门。”迟晏压下喉头的腥甜,继续道,“接下来,我们要结合我们现有的东西——凡铁、灵材、‘火药’、还有我们从敌人那里缴获的一切——来探索属于我们自己的路。”
他指向那堆缴获的低品灵石原矿和聚灵玉:“这些东西蕴含的‘灵气’,是一种我们尚未理解的能量。修仙者用它来修炼、施法。我们凡人用不了,但或许……可以尝试用它来‘辅助’我们的技艺。比如,用特殊方法处理的灵石粉末,能否作为一种‘催化剂’,在特定条件下,让我们的炉火更旺、更稳?或者,在打造某些关键部件时,融入微量灵材,能否赋予它某些特殊性质?比如更耐高温、更抗冲击、甚至……对灵力波动产生微弱干扰?”
这是一个更大胆、也更危险的设想——将修真界的“灵材”与迟晏带来的、基于另一个世界科学认知的“技术原理”进行尝试性结合。开辟一条前所未有的、属于凡人的“灵材科技”雏形道路。
“但这需要我们更严谨的观察、更小心的试验、更系统的记录。”迟晏强调,“从明天开始,除了日常劳作和防卫训练,‘百工学堂’每日开课。由我主讲基础道理,各位老师傅分享实际经验,大家一起讨论、试验、记录。所有试验,必须严格遵循安全规程,尤其是在涉及‘火药’和灵材时!”
他又看向赵铁柱和王栓子:“防卫队那边,也要加强学习。至少要懂得我们这些‘新家伙’的基本原理和注意事项,懂得如何在战场上利用我们制造的这些工具的特点。”
一场从武器研发、到人才培养、再到体系建设的宏大而艰难的工程,就在这偏远村落、在这重伤的年轻人主持下,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拉开了序幕。
土地庙的灯火,常常亮至后半夜。里面传来的,不再是痛苦的咳嗽,而是压低声音的讲解、激烈的讨论、以及炭笔划过树皮的沙沙声。
村人们不知道迟晏修炼着什么功法,也不知道他那些仿佛无穷无尽的“学问”从何而来。但他们都隐隐感觉到,这个沉默寡言、重伤缠身却眼神清亮的年轻人,与这片土地上任何一个人都不同。他像一块磁石,将恐惧、迷茫、希望、力量,紧紧吸附在一起,然后,指向一个他们从未敢想的方向。
溪畔的匠作区,炉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燃烧得更旺,更稳定。叮当的锻打声中,似乎多了一丝不同的韵律。而在那些粗糙的工棚里,炭笔画下的简单图示和歪扭的记录文字,正悄然改变着这些凡人工匠看待世界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