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9 章(第1页)
春深夏至,村落的日子在一种奇异的张力中平稳滑行。表面上看,一切都好:春耕顺利,新开垦的坡地上秧苗长势喜人;瞭望台日夜值守,预警系统运行良好,没有再发生大的惊扰事件;西山村的人逐渐融入,成为村落劳作中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草药救护知识在妇孺间传播得更广,迟晏的药圃里甚至试种成功了几味相对稀缺的药材;杨木匠改良的建筑方法开始被更多人家采用,村里几户准备娶亲盖新房的,都请了他去指点……
然而,迟晏和赵铁柱心中那根弦,却随着鹰嘴岩试验场“成果”的积累而愈发紧绷。那些原始的“烟球”、“响笛”、“讨厌胶”乃至未经验证的“强光粉”和“震爆筒”雏形,像一簇簇沉默的火焰,既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也潜藏着难以预测的风险。它们的存在,意味着村落从纯粹的“被动承受”与“灾后恢复”,开始向具备极微弱“主动干扰”能力的方向试探。这一步,走得悄无声息,却至关重要。
为了让这份“能力”不至于停留在试验场,迟晏开始构思如何将其与村落已有的防御体系(主要是预警和疏散)相结合,并安全地“部署”下去。他意识到,必须将这些“特殊工具”的使用,融入到村民日常的应急演练中,变成一种无需过多思考的本能反应,同时又必须确保其绝对受控,不会被滥用或误用。
首先,他需要拓展核心“执行者”的范围。仅仅靠他和赵铁柱两个人,显然不足以应对可能的多点突发情况。经过慎重考虑和暗中观察,迟晏向赵铁柱提议,将王栓子和狗娃纳入这个绝密的圈子。
选择王栓子,是因为他身为西山村原猎户头领,经历过大难,心志坚韧,对危险有超乎常人的警觉和承受力,且为人稳重,知道轻重。更重要的是,他的一条胳膊因伤致残,在正面劳作上受限,但在操作一些需要技巧和冷静的“特殊工具”上,或许反而能发挥所长。选择狗娃,则是看中了他的机灵、胆大和对迟晏近乎盲目的崇拜与学习热情。这孩子年纪虽小,但学东西快,嘴巴也紧,经过预警值守的锻炼,已经比同龄人沉稳许多。最关键的是,他是村落的未来,需要尽早接触和理解这种“非传统”的自保思路。
赵铁柱对这两个人选没有异议。于是,在一个深夜,土地庙内,油灯如豆,迟晏和赵铁柱神情严肃地向王栓子和懵懂又激动的狗娃,透露了部分真相。
没有展示实物,只是用最概括的语言,描述了正在研究和试验的几种“能在危险时制造混乱、拖延敌人、争取逃生时间的小手段”,并强调了其绝密性、危险性以及仅作为最后自保手段的定位。
王栓子听完,仅剩的那只手紧紧握拳,独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震惊,有恍然,更有一种被信任和赋予重任的沉甸甸的激动。他哑声道:“迟兄弟,柱子哥,你们放心!我王栓子这条命是村里捡回来的,我知道轻重!这东西……是用来保命的,不是惹祸的!我烂在肚子里,需要我的时候,豁出命去也把它用好!”
狗娃则兴奋得小脸通红,但又强行压住,学着大人的样子挺起胸膛:“迟晏哥,赵叔,王叔!我一定听话!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不乱说,绝不乱动!”
初步的信任建立后,迟晏开始以“升级版应急训练”的名义,在更小范围内,进行融入“特殊工具”概念的战术演练。演练地点选在村落边缘一处废弃的晒谷场和附近的地形复杂区域。
演练内容不再是简单的“听到锣声往岩洞跑”。迟晏设计了几个简单的预设场景:
场景一:预警显示有小股不明身份者从村口大路接近,意图不明。演练要求,在瞭望台发出警戒信号后,预设的“阻击小组”如何利用村口地形和预设的简易障碍,快速布防,并准备使用“烟球”和“响笛”进行第一波干扰,为村内妇孺向侧翼或后山疏散争取时间。
场景二:模拟有飞行单位低空掠过村落侦查或袭击。演练重点是利用村落建筑的遮蔽,快速进入地下窖或坚固房屋,同时安排人员在屋顶或高处隐蔽位置,准备在必要时投掷“烟球”干扰其视线,或使用“强光粉”尝试致盲。
场景三:最坏情况,有敌对单位已突破村口,进入村内巷道。演练如何在狭窄空间内利用拐角、门窗,进行短促的阻击和诱敌,使用“响笛”制造混乱声响吸引注意,并用“烟球”封锁巷道,掩护人员从其他路线撤离。
这些演练起初进行得磕磕绊绊。村民们习惯了直来直去的劳作,对这种需要分工配合、讲究策略和时机的“战斗”演练极不适应。有人跑错了方向,有人忘了自己的任务,有人对使用那些“古怪工具”感到别扭和害怕。
但迟晏极有耐心。他反复讲解每个场景的逻辑,每个人的角色定位,每个动作的目的。赵铁柱和王栓子则以自身经验和威望,带头执行,慢慢引导。狗娃等年轻人则学得最快,渐渐能提出一些自己的想法。
演练从每月一次,增加到每旬一次,并且开始在夜间进行,以模拟更真实的紧急情况。参加演练的核心人员也逐渐增加,但都经过严格筛选,且只知道自己负责的部分,对整个“特殊工具”的全貌和试验场的存在毫不知情。
与此同时,迟晏也开始着手进行“特殊工具”的初步实战化封装和布设准备。
在鹰嘴岩试验场,他和赵铁柱、王栓子(一起,将相对成熟的“烟球”配方进行标准化封装。他们用最薄的、浸过防火涂层的油纸包裹特定配比的发烟混合物,做成拳头大小、带有简易拉发或延时引信的纸包。这种“烟雾包”体积小,便于隐藏和携带,使用时只需拉动引信或点燃后投掷即可。
“响笛”也被优化,选择了两种最可靠的型号:一种是利用弯曲竹片弹射小木槌敲击薄铜片发出短促尖鸣的“警哨”,声音穿透力强;另一种是改良后的、利用微小“惊雷”原理的“震爆筒”雏形,被小心地封装在细竹筒内,用摩擦点燃,危险但威力更大,目前只制作了寥寥几个,作为最终手段。
“讨厌胶”则被熬制成半固态,装入带木塞的粗竹筒内,使用时可以倾倒或涂抹。迟晏还尝试将其与铁蒺藜、碎瓷片混合,制作成简易的“阻滞带”。
最核心也最危险的“强光粉”,则被进一步提纯和稳定化,封装在特制的、内壁涂有防火层的薄陶球内,引信极其敏感且短促,旨在投掷落地或撞击时瞬间引爆,产生致盲强光。这东西制作难度最大,成品率极低,目前只有几个试验品,被如同对待珍宝般单独存放,严加看管。
这些“工具”被少量、分批、极其隐秘地带回村落,藏在几个只有迟晏、赵铁柱、王栓子三人知道的绝对安全地点——土地庙的夹层、废弃谷仓的暗格、后山某个隐秘的树洞。每个存放点都做了防水、防火、防虫处理,并定期检查更换。
布设方面,迟晏开始在脑海中构建一个初步的“村落防御节点图”。他利用和杨木匠一起帮村民修房建屋的机会,以及自己日常在村中活动的观察,默默记下那些关键的位置:村口的老槐树和石碾附近、几条主要巷道的交汇处、通往岩洞路径上的几个隘口、以及几处视野开阔的屋顶或矮墙。他计划,在真正危机来临前,再根据具体情况,在这些节点提前秘密布设一些“烟雾包”或“阻滞带”,作为预设的“绊马索”。
这一切都在绝对隐秘中进行。村落表面依旧宁静祥和,村民们为日渐改善的生活而忙碌、期盼。只有极少数核心成员,在一次次深夜演练和紧张的准备中,真切地感受到那份日益迫近的、需要他们用智慧、勇气和这些原始“工具”去捍卫的沉重责任。
夏日的某个傍晚,演练结束后,迟晏、赵铁柱、王栓子三人坐在土地庙后的阴影里。远处传来归巢鸟雀的啼鸣和村民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王栓子摩挲着手中一个粗糙的“烟雾包”,低声道:“有时候想想,咱们折腾这些,到底有多大用?真要是来一个厉害的‘仙师’,这些东西,恐怕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赵铁柱也沉默着,看向迟晏。
迟晏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缓缓道:“王大哥,你说的对。面对真正强大的力量,我们这些准备,可能微不足道。但是,”他转过头,目光沉静地看向两人,“我们准备,不是为了打败谁,而是为了在绝境中,让‘死’这件事,变得稍微困难那么一点点;让‘活’下去的可能,哪怕只增加一丝一毫。”
“靠山村的人没有准备,西山村的人也没有。所以他们死了,死得毫无声息,毫无还手之力。我们有了预警,有了疏散,现在又在尝试拥有一点点制造混乱、拖延时间的能力。也许最后结果一样,但至少,我们试过了,挣扎过了。而且,”他顿了顿,“谁又能说,这些小小的麻烦,不会在某个关键时刻,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为我们自己人创造出一个意想不到的逃生缝隙呢?”
他拿起一个“警哨”,轻轻吹了一下,发出短促尖锐的鸣响,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记住,我们做的每一分准备,都不是为了无谓的牺牲,而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有机会看到明天的太阳。”
夜幕降临,星光初现。土地庙内,迟晏摊开一张自己绘制的、简陋却标注着关键节点的村落草图,开始在上面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标记着预设的“工具”布放点和人员阻击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