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4 章(第1页)
无尽的黑暗与虚无。熟悉的撕裂与重塑感再次降临,仿佛灵魂被粗暴地从一团黏稠的泥沼中拔出,又狠狠塞进另一具冰冷、僵硬、遍布痛楚的皮囊之中。
迟晏的意识在剧痛与眩晕中艰难聚拢。这一次,撕裂感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或许是因为在上个世界倾注了太多心力,背负了太久的沉重,骤然抽离带来的反噬也格外凶猛。
率先感知到的是痛。不是宿醉的钝痛,不是疾病的隐痛,而是皮开肉绽、筋骨欲裂的尖锐剧痛,火辣辣地灼烧着后背和四肢。紧接着是冷,刺骨的寒意从潮湿的地面渗透进单薄的衣物,侵入骨髓。最后是嘴里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古怪的、带着腥甜的药味。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不是水晶吊灯,也不是肮脏的天花板。而是灰蒙蒙的、飘着细密冰冷雨丝的天空,以及几根枯黄摇曳的草茎。身下是泥泞湿滑的土地,混合着腐败落叶和某种动物粪便的气味。远处,隐约可见低矮破败的土坯房轮廓,寥寥几缕炊烟在凄风苦雨中几乎难以辨认。
凡人村落?
念头刚起,一股庞大而混乱的记忆碎片便汹涌地砸入脑海,带着这个新身份特有的、令人作呕的暴戾、贪婪与愚蠢。
迟晏,炼气三层。原为附近一个小型修仙宗门“青岚宗”的外门弟子。此人性情暴虐,欺软怕硬,资质低劣却心比天高。在宗门内惯会巴结内门师兄,对同门外门弟子则极尽欺凌之能事,偷盗同门资源、抢夺任务奖励是家常便饭。因觊觎某位内门女弟子的法器,设计陷害不成反被揭穿,恼羞成怒下竟想用强,被当场捉住。宗门念其初犯,未废其修为,只处以鞭刑一百,逐出宗门,永不得回。
记忆停留在被执法弟子像扔死狗一样丢出山门,砸在这靠近凡人村落的荒野中,雨水混合着血水浸透衣衫,剧痛和恐惧中,原主那点微末的灵力彻底溃散,生机飞速流逝。
然后,便是此刻。
“呵……”迟晏扯了扯嘴角,牵动脸上的伤口,引来一阵刺痛,他却莫名想笑。
修仙界。人渣。被鞭打驱逐。重伤濒死。
开局比上次那个贫穷书生似乎还要恶劣。至少书生还有间破屋,这次是直接被扔在荒郊野岭等死。
但奇异的是,迟晏心中并没有多少绝望或沉重,反而涌起一股近乎荒谬的……轻松感。
是的,轻松。
上个世界太沉重了。林晓薇的绝望,陈默的恨意,迟安的出生与真相,那场漫长而孤独的赎罪,最终病榻上的交代,以及身后那极端到近乎自毁的安排……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背负着无法卸下的十字架。
现在,他是全新的“迟晏”,在一个全新的、更广阔也更具可能性的世界。哪怕开局惨淡,哪怕这具身体遍体鳞伤、灵力枯竭、濒临死亡。
但他是迟晏。穿越过星际末日,周旋过朝堂江湖,在绝境中挣扎求生早已是刻入灵魂的本能。
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感受着这具身体的状态。鞭伤深可见骨,多处骨折,内脏也有损伤,最麻烦的是丹田气海几乎干涸破裂,经脉紊乱堵塞,原主那点可怜的修为正在迅速消散。若非他灵魂强大,及时接管,这具身体恐怕撑不过半个时辰。
凡人村落就在不远处,但以他现在的状态,爬过去都难。而且,记忆中这个世界的凡人对于被仙门驱逐的“弃徒”往往充满畏惧和排斥,未必会施以援手,甚至可能落井下石。
不能指望外力。
他闭上眼,摒弃杂念,忍受着剧痛,开始调动那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的残存灵力,同时,脑海中飞速检索过往穿越修真世界的记忆碎片。他曾在某个世界当过魔尊,记下过不少偏门、霸道、甚至堪称邪异的疗伤和续命功法,其中一些,正适合这种灵力枯竭、肉身濒临崩溃的绝境。
《枯木逢春诀》?不行,需要木属性灵根和大量生机为引。
《血炼魔身》?太过酷烈,容易彻底毁掉根基,且后患无穷。
《龟息渡厄功》……这个可以!虽然进展缓慢,主要功效在于锁住一线生机、延缓恶化,并缓慢吸收天地间最微薄的元气滋养己身,胜在要求极低,对灵根属性无要求,只需极强的意志力保持龟息状态,引导那丝元气修补最致命的内伤。
就是它了!
迟晏不再犹豫,立刻按照记忆中的法门,强行凝聚溃散的心神,以意志为引,将那丝几乎散逸的残存灵力,小心翼翼地导入特定的濒死经脉回路,同时调整呼吸,使之变得极其微弱绵长,近乎停滞。身体机能被主动压制到最低,如同真的龟息假死,将所有能量集中用于维系心脉和丹田最后一点生机不灭,并引导着天地间那稀薄到近乎于无的灵气,一丝丝、一缕缕地渗透进破损的内腑和断裂的筋骨,进行着极其缓慢的修复。
过程痛苦无比。如同用最钝的刀子,在毫无麻醉的情况下,一点点刮去腐肉,接续断骨。冷汗混合着血水,浸透了身下的泥泞。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却不敢有丝毫松懈,意志如同磐石,死死坚守着那一点灵台清明。
雨渐渐停了,天色彻底黑透。荒野中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由远及近。迟晏维持着龟息状态,气息微弱得近乎于无,像一具真正的尸体。一只冒着绿光的野狼谨慎地靠近,嗅了嗅,或许是被浓重的血腥味和某种冰冷死寂的气息所慑,低嚎一声,转身跑开了。
一夜过去,东方泛起鱼肚白。
迟晏依旧躺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但胸口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龟息渡厄功》起了作用,最致命的内出血被暂时止住,心脉得以保全,丹田那最后一点灵气火种也没有完全熄灭。但外伤依旧触目惊心,骨折处只是被元气勉强黏合,稍一移动就会再次崩裂。灵力恢复更是微乎其微,勉强算是吊住了一口气,从“立刻会死”变成了“还能苟延残喘一段时间”。
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睁开眼,视野有些模糊。天亮了,雨后的空气清冷而潮湿。远处的凡人村落有了炊烟和人声。
他需要食物,需要干净的水,需要草药,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继续疗伤。以他现在的状态,进入村落风险极高。但留在这里,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是胆小的野狼了。
迟晏舔了舔干裂渗血的嘴唇,眼神冷静得可怕。他慢慢转动脖颈,观察着四周。不远处有一片稀疏的灌木林,更远处似乎有条小溪。
先解决水源,再找找看有没有可以果腹的野果或块茎,以及最基础的止血草药。至于村落……或许可以等到夜里,去探探情况,至少偷点盐和干净的布。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全身撕裂般的疼痛,开始用还能勉强动用的手臂和完好的那条腿,一点一点,朝着灌木林的方向,艰难地挪动。
泥泞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带着血色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