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5 章(第1页)
大学校园像另一个维度,用全新的色彩、声音和规则,将林晓薇和陈默分别包裹起来。
林晓薇所在的南方师范大学,坐落在半山腰上,绿树成荫,四季花开不断,空气里常年弥漫着草木清香和湿润的水汽。这里的阳光似乎都格外柔和,不像C市边缘那样带着工业的硬朗和燥热。对于刚从逼仄出租屋和沉重过去中挣脱出来的林晓薇而言,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有些不真实,美好得像一场需要小心翼翼维护的梦。
她穿着最朴素的衣服,用着最基础的物品,住在六人一间的、略显拥挤但充满年轻女生鲜活气息的宿舍里。她的沉默寡言起初让室友们有些好奇,但很快,大家便习惯了她的安静,只当她性格内向。她上课总是坐在前排或角落,笔记做得一丝不苟,成绩很快就在中文系名列前茅。除了上课、去图书馆,她几乎没有别的社交活动。学校提供的勤工俭学岗位是她唯一参与的“课外活动”,延续着过去那种在书堆中寻求平静和安全感的模式。
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在这里,她只是“林晓薇”,一个成绩优秀、有些孤僻的贫困生。这个标签简单、干净,让她得以喘息。她开始尝试阅读那些曾经因为心境而无法深入体会的文学作品,在古诗词的意境里,在现当代小说的悲欢里,寻找着某种遥远的共鸣和慰藉。文字的世界,是她目前最能感到自在的地方。
陈默的北方理工大学则是另一番景象。校园开阔,建筑方正,充满了机械、金属和理性的气息。男生宿舍嘈杂而充满活力,陈默很快融入了其中,凭借踏实肯干的性格和不错的动手能力,与室友们相处融洽。他选了机械工程,课程繁重,实践性强,常常需要泡在实验室或车间。这正合他意,忙碌能填补时间,也能让他更专注于技术的提升,那是他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同时打着两份工:一份在学校食堂帮忙,管饭且时间灵活;另一份是周末给一家汽修店当学徒,不仅有点收入,还能接触到实实在在的机械。他把自己所有的闲暇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和打工中,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只有在夜深人静,躺在床上时,疲惫才会如潮水般涌来,而随之浮现的,是林晓薇安静的脸,和他们共同度过的那段最艰难岁月里的点滴。他会拿出那个老旧的、屏幕有裂痕的手机,翻看寥寥无几的、与林晓薇的短信记录,然后才沉沉睡去。
他们保持着一种克制而默契的联系。每个月固定的一两条短信,内容无非是“安好,勿念”,“考试顺利”,“天冷加衣”。没有亲昵的称呼,没有情感的流露,只有最基础的确认和安全感的传递。他们都知道,真正的“走出来”,需要各自在独立的轨道上完成积累和蜕变,过多的牵扯,反而可能让彼此想起不愿触碰的过去,或给新的生活带来不必要的负担。
这种距离,带着痛,却也带着必要的清醒。
千里之外的小城,迟安四岁了,上了小区的私立幼儿园小班。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离开迟晏的视线,进入一个集体环境。迟晏为此焦虑了很久,暗中考察了幼儿园的环境、师资、安保,甚至比其他家长更早地与老师进行了多次沟通,详细说明了迟安的性格特点,并留下了加密的联系方式。
入园的第一天,迟安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哭闹,只是紧紧抓着迟晏的衣角,仰着小脸,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不安和依恋。迟晏蹲下来,生平第一次,用尽量柔和的语气对他说:“安安,这里是幼儿园,有很多玩具和小朋友。老师会照顾你。爸爸下午第一个来接你。”
他学着别的家长的样子,轻轻抱了抱迟安,拍了拍他的背。迟安把小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然后松开手,被老师牵走了。转身离开时,迟晏从后视镜里看到,迟安一直站在教室门口,望着他车子离开的方向,小小的身影一动不动,直到拐弯看不见。
那天下午,迟晏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幼儿园门口。当看到迟安背着小书包,被老师领着走出来,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他,然后迈开小短腿跑过来时,迟晏一直悬着的心才重重落下。他弯腰将迟安抱起,感受到小家伙的手臂环住了自己的脖子,把脸贴了上来。
“今天好玩吗?”他问。
迟安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声说:“想爸爸。”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迟晏死寂的悔恨之海中,漾开一圈极其微弱的、带着暖意的涟漪。
幼儿园的生活对迟安来说是个挑战。他不爱说话,很少主动和小朋友玩,集体活动时总是安静地待在一边观察。但幼儿园规律的作息、丰富的活动、以及老师们耐心的引导,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他开始会唱简单的儿歌,会画一些歪歪扭扭但充满童趣的图画带回家,会在睡前断断续续地给迟晏讲“今天小明摔倒了,老师给他贴了创可贴”这样的小事。
迟晏的“学习爱孩子”课程,进入了更实际的阶段。他开始参加幼儿园的家长讲座(总是坐在最后一排,默默记录),阅读更多的儿童教育书籍,甚至在网络上匿名咨询儿童心理专家。他试着在接迟安放学后,不直接回家,而是带他去附近的公园散步,看大爷下棋,看大妈跳舞,看其他孩子疯跑嬉戏。他依然话不多,但会指着天空飞过的鸟,告诉迟安那是什么;会在迟安对旋转木马露出向往眼神时,带他去坐一次;会在迟安因为搭不好积木而微微蹙眉时,不是直接帮忙,而是引导他观察图纸,尝试不同的组合。
变化是缓慢的,但确实在发生。迟安的笑容比以前多了一些,虽然依旧很淡,很短暂。他开始会在迟晏回家时,放下手里的玩具,走到门口迎接。有一次,迟晏因为一个紧急的技术问题会议耽搁了,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回家。打开门时,发现迟安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玩,而是抱着自己的小毯子,蜷在沙发上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保姆阿姨小声说,孩子一直不肯睡,非要等爸爸。
那一刻,迟晏站在玄关,看着沙发上那个小小的、因等待而委屈睡去的身影,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疼痛,却又涌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暖流。他走过去,极其轻柔地将迟安抱起来。迟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了靠,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襟。
他将迟安安顿好,坐在床边,借着夜灯看了他很久。这个孩子,因最不堪的缘由来到这个世界,却用他最纯粹的存在和依赖,一点点融化着迟晏冰封的情感壁垒。这份爱,混杂着赎罪、责任、愧疚,以及逐渐清晰的、对这个小生命本身的心疼与珍视,复杂得难以言喻,却无比真实。
他关掉灯,轻轻带上门。走到阳台上,点燃一支烟。南方小城的夜空,星光稀疏。他想起林晓薇此刻或许在南方某个校园的灯光下苦读,陈默在北方冰冷的车间里忙碌。他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奋力前行,努力摆脱过去的阴影。
而他,被困在这里,守着这个孩子,用金钱和逐渐苏醒的情感,搭建着一个看似稳固、实则根基带着原罪的巢穴。他无法参与他们的新生,只能通过冰冷的汇款记录和遥远的祝福,履行着那份永无尽头的债。
烟头在指尖明灭。迟晏知道,他和迟安的这条轨迹,与林晓薇、陈默的那两条,注定会是两条几乎平行的线,或许永远不会有交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迟安在这条孤独的轨道上,尽可能平稳、温暖地成长,同时,确保远方的那两条线,不再因为自己的任何举动,而出现颠簸。
这是他的囚笼,也是他选择的救赎之路。漫长,孤独,且看不到尽头。
夜风微凉,吹散烟雾,也吹不散心头那沉重如山的背负。但至少,在这个夜晚,想起迟安睡梦中抓住自己衣襟的小手,那沉重之中,似乎也掺杂了一点点,属于人间烟火的、微弱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