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3 章(第1页)
距离C市数百公里之外,一座以气候宜人、节奏缓慢著称的南方小城。这里的空气常年湿润,带着海风的咸涩和亚热带植物特有的浓郁香气。与C市边缘的嘈杂和挣扎相比,这里仿佛是两个世界。
迟晏租住在城郊一个新建不久、入住率不高的中档小区。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洁现代,家具不多,但样样实用,品质上乘。最大的房间里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桌,上面并排放着两台电脑显示器,旁边是堆叠如山的专业书籍和文件资料——关于水处理技术、微生物工程、环境法规、企业管理,甚至还有几本儿童心理学和早期教育的入门书。另一间较小的卧室,被改造成了婴儿房,墙壁刷成柔和的浅蓝色,铺着柔软的地毯,摆放着符合安全标准的婴儿床、尿布台、玩具架,以及一个塞满了各种育儿用品和药品的柜子。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甚至过于规整,缺乏寻常人家那种随意的生活气息。
孩子——迟晏给他取名“迟安”,取“平安”之意,一个最简单也最沉重的祈愿——已经一岁多了。小家伙继承了迟晏挺拔的眉骨和清晰的下颌线轮廓,但眼睛的形状和偶尔流露出的某种怯生生的神情,却隐约能看出林晓薇的影子。这常常让迟晏在凝视他熟睡的脸庞时,陷入长久的沉默。
迟安是个异常安静的孩子。不像寻常幼儿那样活泼好动、咿呀学语,他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待着,玩玩具,看图画书,或者趴在窗台上看楼下花园里的花草和小猫。他学走路比同龄孩子晚,说话也更迟,吐字缓慢而清晰,但词汇量很少,仿佛对表达缺乏兴趣。定期体检显示他身体发育指标在正常范围偏低值徘徊,没有发现器质性病变,但医生委婉地提及,孩子可能更需要情感上的互动和刺激。
迟晏知道原因。他倾尽全力给了迟安最好的物质保障——进口奶粉、有机辅食、安全舒适的衣物、各种各样的益智玩具、定期预约的儿科专家和早期教育指导。但他能给的情感,却贫瘠得可怜。
他不是冷漠。相反,他几乎将除了工作赚钱之外的所有时间和精力都投注在了迟安身上。他学会了冲泡温度适宜的奶粉,学会了熟练地更换尿布、洗澡、做简单的婴儿辅食,记住了所有疫苗和体检的时间。他会给迟安读故事,虽然语调平板;会陪他玩积木,虽然沉默居多;会在迟安生病发烧的夜晚彻夜不眠地守在小床前,用物理降温法一遍遍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和手心。
但他无法给予那种自然而温暖的、属于“父亲”的拥抱和亲昵。他的碰触总是带着一种克制的、程序化的精准。他的眼神里有关注,有责任,甚至有深藏的怜惜,却唯独少了寻常亲子间那种毫无保留的亲密和欢愉。他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由愧疚、罪孽和过度自我控制构成的冰冷隔膜,将迟安也隐隐隔在了外面。
迟安似乎也感应到了这种隔膜。他对迟晏既不过分依赖,也不特别抗拒,更像是一种……安静的接纳。他会允许迟晏抱他,喂他,给他穿衣服,但很少主动伸手索求拥抱,也很少像别的孩子那样,在父亲回家时兴奋地扑上去。他看迟晏的眼神,清澈,平静,带着孩童特有的懵懂,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超越年龄的疏离。
他们之间最“亲密”的时刻,或许是每天傍晚。迟晏会暂时放下工作,抱着迟安坐在客厅落地窗前的摇椅上,看着窗外的夕阳将天空染成暖橙色,再渐渐沉入远山的轮廓。两人都不说话,只有摇椅轻轻晃动的细微声响。迟安有时会靠在他怀里睡着,小脑袋枕着他的臂弯,呼吸均匀。只有在这种时候,迟晏紧绷的神经才会略微放松,眼底那层冰冷的硬壳也会融化一丝,露出底下深藏的、无人能见的疲惫与痛楚。他会极其轻柔地调整一下姿势,让迟安睡得更舒服,指尖极轻地拂过孩子柔软的发梢,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承载了太多重量的梦。
迟晏的事业,以一种与他低调生活截然相反的速度,迅猛发展。当初那个简陋的污水净化方案,经过他近乎偏执的完善、实验和数据验证,展现出惊人的潜力和实用性。他没有选择自己创业——那太耗时,也太引人注目。他通过层层代理和复杂的股权设计,将核心技术授权给了一家急于寻找技术突破的中小型环保公司,自己则以“高级技术顾问”和“匿名股东”的身份隐身幕后,获得持续且丰厚的分成。
还有一部分,用于维持他目前的生活、雇佣一个每周来两次的钟点工,以及支撑他自己持续不断的学习和研究——他需要确保自己这“超越时代”的知识储备不会枯竭,也需要寻找下一个可能变现的“点子”,以应对未来任何可能的变数。
他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台精密仪器。早起,准备迟安的早餐和自己的一天计划;上午处理工作邮件、研究资料、与代理方进行加密通讯;中午陪迟安午餐,短暂午休;下午继续工作或带迟安去小区内的儿童活动区晒太阳;傍晚是固定的亲子时间;晚上等迟安入睡后,他再次投入到工作或学习中,常常到深夜。
他没有社交,没有娱乐,甚至没有多余的消费。他的世界被严格地划分为两部分:迟安,和工作。两者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赎罪,以及确保由他开启的这场悲剧,至少在物质层面,不再给受害者增添任何负担,并让那个无辜的孩子,拥有一个尽可能“正常”的未来基础。
只是,“正常”这个词,对他们父子而言,似乎都过于奢侈了。
偶尔,在深夜工作间隙,迟晏会打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没有照片,只有几份定期更新的、来自C市的匿名调查报告。报告内容极其简略,只涉及最基本的信息:林晓薇和陈默搬离了原住址,陈默办理了休学,两人似乎同住,林晓薇在社区图书馆有份兼职……没有细节,没有近况,只有冷冰冰的客观事实。
他每次都飞快地浏览一遍,然后立刻关闭、加密。他不允许自己多看,更不允许自己从中揣测他们的生活是否“好”了一些。那不是他该关心,也不是他有资格过问的。他的任务就是确保金钱的供应,然后彻底消失在他们的人生里,如同从未出现。
只有在面对迟安那双偶尔会流露出迷茫和安静依赖的眼睛时,他才会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他给了这个孩子生命(以一种罪恶的方式),给了他物质保障,却给不了他一个完整的、充满爱和欢笑的家,给不了他健康的、与生母和真正关心他的人(如陈默)之间的联系。迟安的“安静”和“疏离”,像一面无声的镜子,映照出迟晏所有努力之下,依然无法弥补的巨大空洞。
这天,迟安因为气温骤降,有些轻微的咳嗽和流鼻涕。迟晏取消了所有工作计划,一整天都守着他,监测体温,喂药,用加湿器保持房间湿度。傍晚,迟安精神好些了,坐在爬行垫上摆弄一个色彩鲜艳的串珠玩具,动作缓慢而认真。
迟晏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儿童发展心理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迟安忽然抬起头,看向他,清澈的眼睛眨了眨,然后,伸出小手,指着窗外渐暗的天空中,最早出现的一颗星星,用他那种缓慢清晰的语调,吐出一个词:
“亮。”
这是迟安最近刚学会的新词之一。
迟晏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颗星在暮色中孤独地闪烁着微光。
“嗯,星星,亮。”他应道,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迟安又低下头,继续玩他的串珠,仿佛刚才的交流只是一个随意的发现。
迟晏却久久地凝视着那颗星,又看看灯光下孩子小小的、专注的背影。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修真世界,他曾听一位大能说过:有些债,欠下了,便是生生世世,倾尽所有也无法还清,只能带着这债,负重前行,直到生命尽头,看能否换得一丝内心的安宁,或来世的解脱。
他不知道是否有来世。他只知道,这一世,他欠下的债,化作了眼前这个安静的孩子,化作了远方那两个年轻人被迫改变的命运。他能做的,就是用这具罪孽之身,撑起一个看似稳固的物质框架,然后在每一个像这样的寂静时刻,承受那无声的、却无处不在的审判。
夜色渐浓,将小区和远山一同吞没。温暖的室内,迟安玩累了,爬过来,靠在迟晏腿边,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慢慢闭上了眼睛。
迟晏放下书,轻轻将他抱起来,走向婴儿房。孩子的身体柔软而温暖,带着淡淡的奶香和药味。
他小心翼翼地将迟安放进被窝,掖好被角,在床边静静站了片刻。床头一盏小夜灯发出柔和的光,映着孩子恬静的睡颜。
许久,他才无声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