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知梦3(第5页)
伊莎贝尔猛地划去这一行字。
“现在又被推翻了——”他事不关己地说。
伊莎贝尔感觉到他的声音从自己头顶上方又飘到了桌边。
“你为什么不回自己的房间呢?你不是有的要忙?”
盖勒特呷了口咖啡。很苦。“我毕竟没有专业涉猎这一块的知识,我想知道……也许你看过哪本书记载了巫师间惊心动魄的决斗吗?死咒,元素魔法之类的,就像纪年表一样排列。总会有恪尽职守的助手会在自己的私人日志里记述下那些叫人热血沸腾的场面吧?”
“如果他们的确百战百胜,有幸把那些文字遗留下来的话——海尔波倒是有很多点子,但是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那些抽象至极的符号——我们怎么能知道谁和谁曾经因为什么过节而进行决斗?没有哪个神通广大的观众能了解那么多内情,除非哪个战斗狂把自己经手所有的大小决斗写下来,然而很可惜,我们至今还没发现这样的资料。不过梅林留下了很多真实手稿,写了他和亚瑟王一路以来的传奇见闻,他也有过无数次光辉的战斗。”
“梅林,饶了我吧——”盖勒特看见桌上的一束头发。
伊莎贝尔还在羊皮纸上勾勾画画,左手食指揪着一绺来回地绕。
他本来想问她要不要来点咖啡的,现在想想还是算了。
后来她到了家也没能睡着,明天的汇报叫她紧张得肠子都要纠结在一起。她没胃口,看到泛着油光的食物就想吐。吃进去的东西会让她脑袋昏昏欲睡,她宁愿忍受着饥饿以保持清醒。终于她被失眠搅得不得安宁,翻身起来,坐到桌边。把窗户打开一道缝,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冷风,稍微好受一点。
她穿着睡裙,拿一条薄薄的毯子将自己包裹起来。腿上什么都没穿,光着脚把整个人蜷缩在椅子里,头埋进膝盖。她听着外面的枯枝发出脆响,露出眼睛,望起天上那轮月亮。月亮发出蓝色的冷光,不偏不倚地凝视着她。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失语的灵魂。
一个哑巴。
她把毯子裹得更紧了些,将冻红的脚趾缩进了裙摆下面。
这时传来两道突兀的笃笃声。
她一抬头。看见玻璃上映出一个黑影。紧接着,窗缝里就探进来五根指头,攀住了窗框,即将推开。冷风飕飕地窜了进来,烛火一阵摇曳,她微束的心火也随之晃荡。昏黄的光柔和了他的五官。盖勒特坐在飘窗上。那块平台很小,他的姿势有些讨巧,像极了躺在他尺寸不合的阁楼那张床,非得屈起双腿不可。伊莎贝尔只能看见他的侧脸,朝她这面浸润在焰心投下的光圈中,她不见的另一面,想来是融入了黑暗。
他向里攀住了窗框才得以维持平衡,但太辛苦。他又敲了两次玻璃,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嘴唇一开一合。伊莎贝尔听不见,立刻下了地,贴近窗户。他说话时,嘴巴那里的玻璃沾上了白色水雾,这水雾扩散开,很快,她就连他的眼睛也看不见了。
她把双手贴在了玻璃上,体会着那种似是滚烫又似是冰冷的温度。
人的感觉就是会常常出错。大概自己也分不清什么才是对自己好或者对自己坏。亦或者,好过头了就是坏,坏到极点了也能好,人就这么惯于欺骗自己。
那只手正把窗户往里推,伊莎贝尔堵在那儿,看见他鸥鸟一样轻盈地立在了窗台上,左膝跪着,正以此为着力点。他俯视着她,头发有些散乱地披了下来。
“我能……”
像是中世纪的吸血鬼,未经主人允许就不会擅闯私宅。然而他是明知故问。伊莎贝尔偏偏不想着他的道——不行——她故意板着脸,要把被他推开的半扇窗户重新关上。她的手刚碰到窗框,他放在更上面的手就下移,一把握住了她。
“那就出来。”他说。
这是邀请。
伊莎贝尔的睫毛颤个不停。
不用任何人警告她,她无比清楚自己眼前的这个人代表着什么——未知,危险,甚至是毁灭——她知道把手交给他会发生什么,一定是她预料之外的事情,她人生轨道上有一次的偏离。但她无法否认,自己内心深处的雀跃,那大喊着要去开拓、去冒险的血液——她眨了眨眼睛,第一次没有试图去挣脱他握着自己的手。
“来——”他还在循循善诱。说话的同时,分开了她的五根手指,将自己的指节交错进去,两手相嵌,牢牢锁住她的掌心。她甚至感觉到相贴之处掌纹的肌理,有一层薄薄的死茧。应该是他经年累月使用魔杖的缘故。借着他手臂的力,伊莎贝尔站上了桌面。夜风吹开她的睡裙,一片比月亮还要洁白的绸面随风飘飞。
“准备好了?”盖勒特说,“三——”
他把伊莎贝尔拉到自己近前,她不禁又裹紧了身上的毯子。
“二——”
伊莎贝尔刚刚吸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吐露,就被他一把揽住肩膀,圈入怀里,跟着他整个人后仰跳了下去。一切来的毫无征兆。风,呼哧呼哧地从耳边疾驰而过——她房间的高度跳下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猛烈的风?她急遽下坠,失重感叫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得不惊声尖叫。那扇窗户离她越来越远,一时间天旋地转,四周景物变换,她只看到房子消失了,变成天空。为什么还没有落地?她没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也没有痛疼传来——难道身体的感觉是有延迟的吗?只听到盖勒特大笑着喊她名字。
“看——!”
她只往右面瞥了一下就再不敢睁开眼睛。
几乎是要耸入云霄的黑色岩崖,下面就是汹涌的海。
那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仿佛都近在耳边了,一想到那彻骨的喊冷,她的心已然沉入底部。自己就是迷失方向的风筝,全凭一根悬丝维系着性命——她的悬丝——伊莎贝尔感到一阵晕眩,攥紧了被他握着的手,攥得连自己的骨节都受到了同等的压迫力,才敢确信自己没有被弃置不顾,自己在这个瞬间竟然还活着。
“你怕什么?”他有些懊恼地,用另一只手把她的脸轻轻扶正,正对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