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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闹!”言惊梧厉声呵斥,不由分说地将人背起,“你身上的毒由不得你折腾。”

背上的人太轻了,八尺身躯竟仿佛只剩一身骨头还有重量。他不敢耽搁,将地上装满水和干粮的包裹背至身前,一头扎进了烈风道。

风如刀割。

他把方无远护在背上,以双臂为栏,以胸膛为盾,将所有风刃都挡在身前。黑色斗篷在方无远身上纹丝不动,而他的前胸、手臂、肩颈却渐渐渗出血色。

起初只是细密的血点,像被针扎过,后来风势渐猛……但这峡谷一望无际,地势平坦开阔,根本无处可躲,只能任由风刃割开皮肉,翻出猩红的肌理。

方无远伏在他背上,听着衣料被割裂的声响,嗅到愈来愈浓的血腥味,言惊梧几乎微不可闻的喘息似有千钧压在他心头。

“师尊……”他轻声唤道,声音被狂风吹得七零八落,有些变形。

言惊梧将他往上托了托,哑声道:“别说话,省些力气。”

第二日,水壶不慎被风刃割破,清水渗入沙地,转瞬无踪。干粮袋的系带也断了,言惊梧试图去捡,但满身的伤让他的动作慢了片刻,干粮袋瞬间消失在漫天的黄沙里。

他将怀里昨个儿剩下的最后半块饼送到方无远唇边,自己则舔了舔渐渐干裂的嘴唇。

方无远不愿吃,偏过头,将饼推了回去:“您更需要补充体力。”

言惊梧避开,以指封住他的穴道,迫他吃下。那动作生硬,不容置疑,如同他对敌时挥出的每一剑。

“师尊……”方无远眼眶发热,但除了感受到饼在口腔中逐渐被唾液软化,什么也做不了。他固执地不肯咽,听得耳边传来言惊梧的叹气声。

“好阿远,听话。难不成还要我托着你的下巴帮你咀嚼吗?”他苦中作乐地打趣,将手腕又伸到了方无远唇边,“喏,反正已经在流血了,不如为咱们补充水分。”他们带的外涂伤药还没等起效就被风吹来的沙砾糊住,只吃了两颗丹药聊胜于无。

“师尊,您走吧,别管我了,”方无远冷不防吞了嘴中的干粮,只觉心里抽痛,他睡得越来越久,恐怕活不过两天。

只有两天,他们能走得出烈风道吗?还不如让师尊保持体力,好好活下去。

言惊梧沉默不语,随手摘下他们歇脚靠着的岩石缝处生出的一朵碧落花,簪进方无远鬓角边:“别想那么多,或许一觉醒来,我们就到了。”

方无远喉间一哽,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们还在锦官城时,街道上有人在买绣着碧落花的香囊,他远远听见那人对身边的夫人说:“碧落黄泉,生死相随。”

他眼眶一红,落下泪来。若早知今日,他绝不会求师尊舍一份情给他。爱慕之情也好、师徒之名也罢,他都不要了,他只要师尊扔下他,好活着走出烈风道。

“眼泪也是水,阿远可不能浪费。”言惊梧笨嘴拙舌地宽慰道,“有我在,不会有事的。凡人不也有穿过烈风道求医的吗?咱们好歹比他们身强体健些。”

“可他们没带着像我一样的累赘。”

言惊梧不语,见劝不住,索性直接背起方无远,在风刃交织成的帘幕中一步步继续前行。

他的每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一个血色的脚印。风仍在吹,他却仿佛失去了痛觉,只是麻木地迈步、再迈步。

第三日,峡谷窄了许多,但风势越来越烈。

这里是烈风道的核心,狂风在此汇聚成漩涡,将天地搅成一片昏黄。

黑色斗篷在方无远身上完好无损,他身上连根头发也没伤着。而言惊梧的前胸、手臂、肩颈、双腿,没有一处完好,皮肉翻卷,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森白的骨。

银白面具早被吹断,不知掉在了何处。风刃割开他的侧脸,从眉骨划到下颌,将那张素来清俊的面容毁得触目惊心。

血顺着他的手腕滴落,在沙地上画出断断续续的线,转瞬又被风沙掩埋。他的视线也被血糊住,只能凭着本能向前,在昏黄的天地间蹒跚。

“师尊……“方无远刚一清醒,便见如此惨状,声音哽咽,再次哀求,“您放下我……”放下他这个累赘,师尊独身一人一定能顺利进入葬风谷,修补元婴。

言惊梧恍若未闻,只在风势稍缓的间隙,低声回一句:“快到了。”

他的嗓子沙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磨过桌面,却还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方无远伏在他背上,感受着紧挨着的那具躯体在颤抖,清楚地知晓师尊已是强弩之末,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他无能为力地绷紧身体,想以此为师尊减轻重量。

第四日清晨,风势渐歇。

言惊梧背着方无远,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全凭一股执念撑着。

不能倒,他若倒了,阿远会在梦中死去。

他背上之人从昨天睡去后,至今未醒过一次,他只能通过脖颈边越来越微弱的呼吸来判断,阿远还有救。

他脚下一个踉跄,不慎摔倒在地,再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依旧强撑着一口气,爬着行进。

很快,他的膝盖磨破了,手肘磨破了,十指抠进沙砾里,指甲翻裂,渗出血丝。但他背上的人始终被护得稳稳的,那件黑色斗篷裹得严实,连一丝风沙都没漏进去。

约莫爬出去三里地,他终于到了烈风道的尽头。这里的风温柔得与身后那道峡谷判若云泥,还带着草木的清香。

言惊梧咬着牙,以手肘撑地,继续一寸一寸向前爬行。沙砾嵌进伤口,疼得钻心,他恍若未觉,死死盯着眼前一片朦胧的绿意,像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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