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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坚毅,看向不远处的坟茔,墓碑仿佛一块指路牌,为来人示意埋在黄土下的尸骨何名何姓。
两人在陈望秋的坟前站定,沈英昭蹲下身将祭拜的香烛纸钱在地上的铁盆中引火点燃。
他失神地盯着火苗在铁盆中跳跃:“我自小寡言,在七星剑派没什么朋友,能遇见陈兄愿意与我交好,是我的福气。他从不嫌我话少,也不嫌我笨手笨脚,我们一同帮流离失所的百姓安顿下来,一同被低阶灵兽追得胡乱奔窜……”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很多,但他与陈望秋认识的时日并不算多,不过三炷香的功夫,便已无话可说,只剩下风声还回荡在两人耳边。
“……我来时路过陈兄的老家,”沈英昭抽了抽鼻子,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壶酒,“这是他家过年时酿的,陈母托我给陈兄带一些。”
沈英照倒了一杯酒,洒在陈望秋的墓前。那是农家收成好时,才舍得用糯米酿一些招待客人的米酒。
“陈母说,陈兄打小就喜欢喝这个,可惜那会儿收成不好,并非常常能喝到,”沈英昭抬头看向墓碑,“陈兄放心,你寄回家的农具和种子十分好用,陈家村这两年的收成极好。”
他又掏出块糖,放在陈望秋的墓碑上:“陈家妹妹今年许了人家,是邻村的庄稼汉。我去见过,那家人丁简单,公婆良善,陈家妹妹的日子算不上富贵,但也和和美美,这是他们给你留的喜糖。”
“还有这个,”沈英昭又掏出一颗红鸡蛋,与喜糖放在一处,“陈家大哥新添了个千金,小姑娘瞧着机灵聪慧,红鸡蛋也该有你这二叔一份……”
他喉间一堵,再说不出话来,缓了良久,湿漉漉的脸上才勉强扯了个笑:“他们说,叫你不要太记挂家里,家里一切都好,也别总往家里送银子,好好跟着仙人修道。”
有岳池山的弟子来归林送剑:“你就是沈英昭吧?”
那弟子轻叹一声将剑送到沈英昭手里:“这是望秋师弟的心意。”
沈英昭拔剑出鞘。那是一把好剑,薄似宣纸,剑刃锋利,剑柄上还仔细地刻着流云花纹,看得出来铸剑师极其用心。
他挽了个剑花,与墓中人立下承诺:“有生之年,我必以此剑取凶手首级!”
三人于归林中静默,直至暮鸦回翔,天色渐晚,才回了问道山的小秘境。
方无远送沈英昭回了七星剑派的住处,便去寻师尊安歇的屋子。顾飞河的复活让他心中不安,好似到了第七天,他终会与师尊分离。
不想一推开门并不见言惊梧身影,只有梅娘和风歇带着白轩、莫晚晴在玩叶子令。
“师尊呢?”方无远问道。
四人全神贯注地看着手里的牌,只梅娘边出牌边回了一句:“仙尊出去了,有个合欢宗的女修请仙尊去赏月。”
方无远微微蹙眉,他刚从外面回来,今夜乌云铺天,连一颗星星都见不到,哪里有什么月亮?看来“赏月”不过是个借口。
但师尊还是出去了,说明这女修应当是师尊的旧识。
师尊在合欢宗的旧识……他只从风雁回口中听过,有个合欢宗的女修为了师尊要死要活,还闹过上吊自杀的戏码。
方无远变了脸色,急急寻了出去。若真是那女修,她再闹起来,万一师尊心软答应了她,那他岂不是要多个师娘?
方无远恨得险些将牙咬碎。师尊过于受欢迎了些,他不过一时没看住,便被人趁机而入。
他催动长生铃。自醉仙镇回来后,长生铃就被师尊改进过,系在他们的师徒契里,一般的结界阻挡不了长生铃的联系,更重要的是,他也可以通过长生铃找到师尊的踪迹。
没一会儿,长生铃显现出言惊梧的踪迹,是在小秘境外,问道山下。
方无远连忙御剑赶了过去,远远看到师尊站在一棵桃花树下,与那女修拉拉扯扯。
“韩道友再问,我依旧是那一句,”言惊梧蹙眉甩开那女修强拉着他袖子的手,生出几分不耐,早知如此,便不该心软跟她出来,“我心中只有剑,容不下旁物。”
“仙尊为何如此无情?”那女修乌云叠鬓,柳腰娇柔,哭得梨花带雨,惹人怜惜,“霜儿心悦仙尊,已是相思成毒,无药可解,还请仙尊垂怜,哪怕留霜儿在身边做个婢女,也是情愿的。”
“韩亭霜,你何必如此作践自己?”言惊梧终于恼了,“你既走上修道之路,不重修心,却耽于情爱,这成何体统?”
韩亭霜挂满泪珠的脸上露出几分困惑:“我合欢宗功法本就重在渡情劫,仙尊不知吗?”
言惊梧一时失语,他气恼之下,竟将此事忘了。听闻合欢宗男女多为情所困,但能勘破情劫者,踏入化神期不费吹灰之力,渡劫飞升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韩亭霜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仙尊就是我的情劫,还请仙尊成全霜儿的情。”
桃花落进韩亭霜掌心,她殷切地将那落英送到言惊梧面前,像是清楚言惊梧的心肠软,顺着此话换了个说法。
“仙尊当真忍心看霜儿勘不破情劫,止步于元婴吗?”她拈着手帕轻轻抹了抹眼泪,杏脸桃腮似海棠醉日。
言惊梧果然生出几分犹豫。情劫之事,是合欢宗修士的必经之路,若因他的原因,毁了眼前道友的数年修为,他心底也是过意不去的。
只是留韩亭霜在映歌台住几日,等她自己想清楚了便会离开,应当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老远便听见两人对话的方无远见言惊梧许久不应话,原本的冷冽也散了几分,他暗叫不好,连忙御剑落在师尊身边。
“韩前辈这话说得便不对了,”方无远高声说道,打断了言惊梧的思绪,“这天底下爱慕师尊的人并非韩前辈一个,难道每个人的情劫都要让师尊负责?”
他看了眼长身玉立、清冷绝尘的言惊梧,似在劝诫韩亭霜,又似在为师尊道明他在药宁宫的体悟,好叫师尊对他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