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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妈妈会为你树立一个艺术道路的假想敌。”
“谁?”
周阎浮与他对视,吐出一个字:“我。”
“我是一个会践踏别人艺术生命的十恶不赦的恶霸,是定时炸。弹,你必须先摆脱我。”他漫不经心地说,勾了勾唇。
裴枝和跪在床上,一点就通:“还钱摆脱。”
“不错。怎么还?”
“先拼劲全力赚到。”裴枝和思考着,“集中、玩了命地挣钱。伯爵已经筹措到了六千多万。”他眼眸亮亮地,在这位债主面前毫不避讳自己的天真:“很快我就能自由了。”
周阎浮哼笑一声:“理论上是这样,唯一的问题是——”
“你想怎么还呢?”裴枝和抽回思绪,将目光聚焦到眼前这个女人身上,平静到仿佛对答案早有猜想。
“两千多万,只要两年。”苏慧珍的目光和神情都像破釜沉舟的坚毅,“两年后,你里里外外都自由了,可以毫无顾忌地去维也纳随团,我也放心了。到时候你也才二十四,也还在黄金期,对技术的控制,对艺术的理解,也都更上了一层楼。那时候的你站在金色大厅,一定比现在更贴近你老师曾经的心。”
这一番话,有情有理有义,成全了他的艺术也成全了他与恩师的传承,苏慧珍不觉得不足以打动他。只要争取到两年的转圜时间,一切就都好说了。
金山银山当前,她不允许他自毁前程。
「理论上是这样,唯一的问题是——」
这一刻,昨夜周阎浮那轻描淡写的一问,与现在裴枝和的一问同步。
“唯一的问题是——”
裴枝和顿了顿:“只有两千多万吗?”
“什么?”
苏慧珍的僵硬,更胜过他昨晚。
“我说,”裴枝和顿了顿,垂睨眼神,用和周阎浮如出一辙如临深渊的语气:“你确定只有两千多万吗?”
“当然……”苏慧珍扯动嘴皮讪笑,“这还会有出入?除非——”
“除非,伯爵瞒了你一道?”裴枝和往前一步,漆黑的眼珠紧盯着她。他本就比她高一截,忽来的气势让苏慧珍胆怯,也让她心寒。
“对、对啊……”苏慧珍退回到桌角,坚硬的桌角一抵,她心里咯噔一沉,面上笑了笑:“但我想,总不至于……”
裴枝和再一次提高了音量:“路易·拉文内尔难道没有给你看过票据合同,上面显示着亨利·徳·瓦尔蒙,连本带利共欠他两亿欧元?”
轰地一下,苏慧珍的脸像被泼了桶水的面粉袋,灰白色滞重地流淌下来,盖过了她的五官。
“就算你和伯爵筹措了六千万,还剩下一亿四千万,还是在利息不滚的前提下,你告诉我,两年怎么还?”裴枝和一把攥住她手腕:“是不是,把我卖个好人家,让我的岳丈替我还?”
苏慧珍简直是肝胆俱颤。她确实是为了他的婚事上下物色奔波,尤其是在听说俄罗斯某有色金属寡头的二女儿是他的乐迷之后。虽然俄罗斯人在西欧不受待见,但他们到底有钱。而对于他们来说,不管是瓦尔蒙的爵位,还是裴枝和身上深厚的古典乐背景,都是他们来西欧活动、打开局面的好帮手。
“你真是胡说八道,”苏慧珍咬牙回复,眼圈泛红:“这么久了,除了商陆,我什么时候提过你的恋爱婚事?就连商陆也是看在你喜欢他的份上!”
裴枝和一把重重地摔下她的手,面色苍白嘴唇哆嗦:“巧言令色!”
作为一个依恋母亲、从小将母亲视作英雄的孝子,这是他对她做过最重的一个动作,说过最狠的一个词。哪怕当初他因为她而决绝地斩断了与商陆的关系,他摔的也是属于他们之间记忆的琴……
“你从一开始就把两亿说成八千万,不是因为你搞错了你对钱不敏感,而是你格外地懂,欠到这个地步,就不是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还了,清偿的关键不再是钱,而是人,是资源,是技术,是什么不可再生的稀缺的东西。所以你不怕,伯爵也不怕,你们从没过过一天勒紧腰带的日子。你故意说成八千万,因为从那时候起,你就已经在考虑怎么利用这个鞭策我了!我说的对吗,妈咪?”
裴枝和的双手冷得像冰,忽而一股暖流,是他母亲不顾一切地拢住了他双手,泪流满面:“杀人诛心不过如此!枝和,我是你亲生的妈妈啊!”
裴枝和用力将手抽了出来,浑身血色尽褪地看着她:“时至今日,是我诛你的心,还是你在诛我的心?”
他像在悬崖边看她。母爱的风很大,随时足以将他吹下这悬崖般的祭台,而他胆敢站得如此笔直,抵抗着这股风,又是何其地艰难,何其地自我唾弃,自我怀疑……
“妈妈,”他看着她那双比言语更能生产谎言的眼睛:“跟你相依为命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煎熬。”
艾丽在外头不知灌下了第几杯拿铁和第几杯浓缩,咖啡因在她血管里嗡嗡作响。日头渐渐爬升,将冬日上午照得透亮,就在阳光快要攀至头顶时,那道熟悉的身影终于再度出现。
他一身西服剪裁考究,衬得他身形修长挺拔,走过来时,刚好一束阳光倾泻下,明亮但不刺目,照得他头发丝都发光,就是面孔瞧着实在是苍白透明,像营养不良。
艾丽忙起身迎过去,两人不必言语,一个抬抬眼,一个点点头,意思就交代完了。
艾丽下意识拉了他袖子一下,不太敢信似的:“真的搞定了?”
裴枝和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已耗尽,只从喉间轻轻溢出一声:“嗯。”
正要迈步,却忽然想起什么,侧身叫住她:“对了,”他声音平静,“下次想签约新人,不必刻意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