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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阎浮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他退开一步,身体前倾,仿佛要越过桌子拿什么东西般。腰上的伤口顶上桌角,痛得他浑身肌肉收紧。
他闭了闭眼,几不可察地深呼吸,拿起了盘子里的一个什么。
裴枝和一看,是个松果。
摆在盘子里装饰用的。
“路上玩。”周阎浮把松果放在他掌心,英俊的脸有些苍白,但神态散漫:“那天表演结束没去给你献花,有我的原因,不是因为夫人。”
所以,这个男人临告别前,居然送了他一个松果。干燥、轻盈、散发着木香。
裴枝和觉得好莫名,更莫名的是,他居然乖乖拿着这个松果回了家。东西放在他大衣口袋里,手一伸就碰到。载他回家的车和司机都是周阎浮安排的,在暮色降下来的巴黎街头兜兜转转,裴枝和指尖便一直触玩着这个松果。眼底有的,都不是街景。
都忘记问问他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他气色看着不如之前好。
苏慧珍一直在他公寓里等待——为了跟周阎浮攀关系,她已经把伯爵忘了。见裴枝和两手空着回来,她双目放光:“学聪明了?”
“什么?”
“知道把餐具留在那边,好有个由头再来往。”
裴枝和拍了一下脑袋,又解嘲道:“不值钱的东西,谁会惦记。”
“所以一旦惦记了,就更证明你们哪个心里有对方。人跟人的来往,越是小事越是有滋味,大事是拿来定终身的。”
裴枝和头一次对他母亲刮目相看。原来她搞定那么多男人真不是凭运气——更证明了搞定男人没用了,否则还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你想多了,”裴枝和平静地对苏慧珍撒了个谎,“我今天跟他谈了债务问题,想把我自己送给他。”
“他怎么说?”苏慧珍急道。
裴枝和面无表情,心里却有显然的一声咯噔。一种名为母爱的信仰,成为他缺爱的半生中难得笃定的大陆架,随着苏慧珍这一问而有了裂缝。
比起他把自己出卖这件事,她更关心的是买家是否感兴趣。
“他对我没兴趣。”裴枝和面不改色心不跳,“我已经脱了衣服,他对我视而不见,骂我污染了他眼睛,让我滚。还说如果再去骚扰他,他就让我身败名裂。”
苏慧珍瞠目结舌。母子共荣,这些话像响亮的耳光,一记又一记扇在了她脸上,让她火辣辣地疼,眼泪珠子也滚了出来:“苍天啊,怎么会有这么粗鲁的人!没天理,老天你真是没天理,我儿子光风霁月清清白白,你让他受这种侮辱……”
她抱住裴枝和,结结实实痛哭了一场。
裴枝和僵硬的身体渐渐软下来,有一股木然,也有股庆幸。
他没想到,送走苏慧珍的两天后,古堡里传来消息,他母亲自杀了。
裴枝和接到电话,大脑一片空白,管家说正送医院抢救,人还没清醒。老伯爵因为打击过大,也进了医院,整个瓦尔蒙家是乱成一锅粥了,得他这个外姓子来主持局面。
瓦尔蒙伯爵早年曾有过一个妻子,并育有一儿一女,但在他后半生,三人竟相继离世。瓦尔蒙家族人丁凋零,坊间都说是否祖上中了诅咒。苏慧珍嫁过去前也听过,但她只迷信香港的鬼神,不迷信欧洲的,就算欧洲有,她也相信香港的更厉害点,肯定会保佑她这么虔心的。
管家在电话里道,苏慧珍是割了腕,泡在浴缸里。可怜老伯爵本来要去跟她洗个鸳鸯浴,一看满地血水,吓得当场脚底一滑。也是他命大,挣扎着爬到坐便器前,拉响了警报。若非如此,可就是两条命连着去了。
艾丽陪他从巴黎赶过去。路上,裴枝和一直将脸埋在手心,一言不发。
“她恨我。”下车前,看着这座连带着绵延不绝的葡萄园的古堡,裴枝和说了这句话。
艾丽不懂。她家庭合睦,女高音唱的好好的说不唱就不唱了,家里也没人反对。天下哪有恨子女的母亲?何况哪有恨着恨着,自己先自杀的?这恨海情天的风味,彼此依赖又彼此怨恨的亲子关系,不好懂。
管家不明白为何他到了不先去医院,更诡异的是,他来了一趟古堡,只为了取一袋珠宝。
那些璀璨的宝石项链,几克拉几克拉的,都被一股脑装进帆布袋里,拎在手上,走路叮当响,但听着跟塑料也差不多。到了病房,苏慧珍还没醒,裴枝和听医生讲了遍经过。失血过多,凶险得很,现在命是抢回来了,但不能再刺激。
又委婉地问,是否知道他母亲看心理医生的事?裴枝和摇头,饶是很精致利己主义的法国人,看他的目光也带上些责备了。
面对那些病例和面单,裴枝和无话可说。苏慧珍法语刚学着,英语不算太纯熟,但大概是刚到法国起,她就在找医生了。不知道隔着语言和人种,她的不忿、偏执能否被读懂?
裴枝和先去探望了伯爵。他还没醒,如此有福气,能在这混乱纷争中睡着躲过。
回到苏慧珍的病房,裴枝和默默守到了傍晚。
苏慧珍醒来时,窗外晚霞旖旎,人间感很强,让她当即淌了泪。
不过她演电影时眼泪就是说来就来的,不然怎么年纪轻轻就拿了影后桂冠。
裴枝和把装着珠宝的帆布袋的抽绳抽开,将里头的手链、项链、戒指、腕表,一串串地拎出来,放在她的枕边。珠宝无香,正如做着这些事的裴枝和,冷着,抿着嘴,面无表情。
苏慧珍将脸歪向另一边,不看他。
“说你爱这些吧,你肯去死。说你不爱吧,你又真的为了它们去死。”裴枝和居高临下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