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第2页)
她枕在卿芷膝上,有一下没一下玩着手里一缕黑发。阴晴不定的脾性,早晨赶着人走,晚上却又笑颦如花,敞了门迎卿芷进来。两人对前几日的意乱情迷,心照不宣皆未开口,此刻仿佛不过最普通的亲昵,一如关系近的亲朋。只是卿芷低下身时,衣襟间那痕迹便若隐若现地映入眼。
白雪落梅,这梅已枯成淡粉,架不住她清修岁月里沁出的苍白。
靖川慢慢翻了翻身,侧睡般,一只手搭在卿芷膝头,脸颊贴在女人大腿上,道:“不过是观星象而办的祭祀。传说天神会借星象降下启示,叫我们以祭典通灵,禀报国事。有时一年甚至要办两次,有时十年不见一次。”
卿芷稍稍低头:“听来是场盛事。”
靖川被她垂落下来的发丝搔得痒,抬手一挽,那密不透风的黑发便如帘般撩开去,火光又一次照入。
她笑了笑:“是很热闹。到时,你也来吧。”
卿芷心一动,低声道:“我不怎明白西域的信仰,也可以么?”
“我为你讲一讲天神的故事,你便知了。别的,不过繁文缛节,你一个中原人,晓得太多反不好。”靖川轻哼一声,狡黠地一望,却撞进女人倏地柔和下来的眼里。
琉璃坠子在旁,比不得她一双眼含情时清泠透亮。卿芷弯起唇角,指尖慢慢拨开她脸上的乱发,道:“那便麻烦靖姑娘,为我讲一个故事了。”
温凉的触感好似春雨。
靖川闭了眼,换个姿势,舒舒服服讲起故事。
卿芷是个沉默的听众。
至讲完了,才低声说:“这位天神,活灵活现,不知是靖姑娘讲得好,还是她当真不似寻常神佛,有着这般分明爱憎、灿烂生命、炽烈欲望。”
谁知呢。
少女额间的红宝石——听闻,天神额间亦有这样一道红,鲜艳欲滴,一闪一闪。她的面貌柔和下去,眉眼锋锐,年轻健康。恍惚间,恰似故事里的天神走出,正躺在她膝上,闭着眼。卿芷见她不回话,呼吸轻柔,便不再多说。
谁知下刻这双眼复又张开。她想靖川的瞳色真是极其殊异的红,乍一看像眼眶渗了汪血,热烈的颜色也可阴冷得人发颤。靖川望许久,忽然坐起身,伸手捏住她的脖颈,一用力,两人便跌在床间。
簪子滑落,长发散开。靖川眼里却无先前情人般的轻佻,只是沉沉地盯着卿芷。
想抽刀。
手锁在女人的脖颈上。
在角斗场磨练出的力气,可以轻松扭断一个人最脆弱的地方。
她对她生出的欲望,从来不是一场沉沦可息止。
贪得无厌。
只恨不能将她一寸寸撕碎了吞吃下去。叁年前她生吃掉那只羊后吃什么便只有了生血与肉挥之不去的腥腻。但若是卿芷一定能洗刷她所有不快的记忆,重新赋予她味觉。若是她……
掌心紧贴薄薄的皮肤,底下生命轻轻跃动。
卿芷很平静地与她对视,目光仿佛一只温驯的鹿,问着她想要什么。永远宽宥,永远悲悯,永远柔和。为什么不能有一颗暴烈的太阳,让她们融化在里头从此血肉不分离?
靖川下意识舔了舔尖牙,低下身,在卿芷眼下落了一个吻。舌尖伸出,温暖湿润的触感包裹了眼皮,卷入一点儿咸涩。柔软的晶体、细细的睫毛。她的吐息像野兽进食前的准备,另一只手手搭在卿芷肩上。
卿芷微微地颤了颤眼,低声道:“疼。”
少女一顿,忽地,声音冷冷:“卿芷,留在我身边吧。”
若单听话语定是柔情脉脉,可她的语气却只像宣布一个不容置喙的决定,再无可反驳余地。只是这决绝背后藏着的一分颤抖,许是太近,卿芷也听得了。
总是如此。
以最尖锐的姿态,藏最胆怯的心。
靖川自顾自说下去:“不是一时,是永远。我已想明白,我想要你。先前所有赶你走的话,不过是一时气头上。你留在我身边,陪我,我愿与你学字。别的什么,你要教,我也学。”
她伏下去,趴在卿芷心口,好似很疲惫,实际在捕捉着女人的心跳,希望可猜测一二她的心思。可卿芷胸腔里的动静,始终如一,平稳地——怦、怦。靖川轻轻笑了一声,喉咙的振动直从胸口落入心房,引得卿芷此刻不似用耳,而是以心,聆听着她所有的话语。
她说:“你既得道,定与我同样长生。只你与我,在西域,彼此相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会视你为己出……你会比任何臣民都更得我所爱。我会爱你,卿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