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章(第1页)
话音未落,一旁的贺孚眼皮便是一跳,瞥向施明远的眼神里掠过一丝错愕与不易察觉的鄙夷。
他未料到这蠢货竟如此沉不住气,敢这般公然叫板山长!
他心中冷笑:山长是何等人物?耳目聪敏,洞察秋毫。恐怕只有施明远这等蠢材才会以为,林景如能瞒过山长行事。
看方才二人对话间那股平淡如水的默契,此事山长怕是早已知晓,甚至……其中未必没有山长的默许乃至推动。
贺孚所料不差。
岑文均听完施明远这番慷慨陈词,并未立刻发作,只是将深沉的目光缓缓落在施明远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如千斤重担,压得讲堂内的空气瞬间凝滞,落针可闻。
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弥漫开来,所有学子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施明远被这沉默注视得头皮发麻,方才那股虚张的声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
冷汗倏地从鬓角渗出,沿着脸颊滑落。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干了件多么愚蠢的事。在那道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下,他慌忙再次深深鞠躬,语无伦次地解释道:
“学、学生方才……胡言乱语,实非有意冒犯山长!还、还望山长宽宏大量,原谅学生失言之过!”
岑文均依旧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在那片令人心悸的寂静中,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何错之有?”
他缓步踱至施明远身侧,声音听似平淡,熟知他脾性的人却知晓,这轻描淡写之下压着雷霆。
“你所言,不无道理。”他目光越过重重书案,落向静立一旁的林景如,“只是,休学乃老夫准的,衙门差事她也早来禀过。莫非……”
他略一停顿,苍老却锐利的眼转向施明远:“凡事皆需与你报备不成?”
施明远额角顿时沁出冷汗。
而林景如垂眸不语。山长此言看似质问对方,仿佛也在点她——那“女子营生市集”的筹划,终究是她暗中进行,未曾明面禀告。
为人学子,此举确有几分欺瞒。
“罢了,景如,你此番作为,确难令所有人信服。既如此,为免旁人议论老夫偏私,你可愿上前,当众挥毫,将你的策论写就,传示堂内同窗一观?”
此举实为公开展示才学、以正视听。
林景如心领神会,当即躬身一礼,取了笔墨纸砚,从容行至前方师长案前站定。
见林景如在前面属于师长的书案前站定,这才又将视线收回,落在施明远身上:“如果你心中仍旧不服,亦可与她一样,当场写了策论供大家一观。”
“山长!”施明远急道,“她文章素来出色,学生所长不在此,并非不服其文采!学生质疑的,是她近来所为那些有违纲常之事!今日她敢行此离经叛道之举,他日若登庙堂,岂非要搅乱朝纲?山长难道要坐视您最得意的学生误入歧途?”
“歧途?”岑文均那双古井般的眼眸倏然锁定他,声音沉缓却重若千钧,“若你指她整饬盛兴街之举是‘歧途’、造福一方是‘歧途’,那老夫确无更多可教你。你不如收拾行装,归家去吧。”
满堂皆惊。
此言已是极重的训诫与驱逐之兆。莫说寒门学子,便是世家子弟,也绝难承受被麓山书院逐出的后果,那将是一生难以洗刷的耻辱。
施明远面色骤白,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咬牙欲认错。
“且慢。”岑文均却抬手止住他正欲说出口的话语,目光扫过堂下所有或明或暗关注此事的学子,稳步走回讲台前方。
“今日既然继才提及盛兴街之事,而有人心存芥蒂,老夫便趁此机会,与诸位说几句肺腑之言。”
他顿了一顿,苍老而锐利的视线掠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
“在座诸位,皆饱读诗书,将来入仕为官,不过是时机迟早之事。若尔等对盛兴街新政心存疑虑,此刻便可畅所欲言,今日这堂课,便改为‘论女子营生’之辩。景如——”
他侧首看向身旁的林景如,神色稍缓:“你可敢应战?”
林景如迎上岑文均的目光。
老人鬓角已染霜华,胡须微颤,眉宇间惯常的严肃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她再望向台下——轻蔑、鄙夷、忧虑,目光各异,如芒在背。
她微微一笑,转回岑文均处,眼中光芒愈发坚定:“学生敢作敢当,愿借书院讲堂,与诸位窗友,好好‘论一论’这新政得失!”
岑文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那便以此为题,诸位尽可抒怀,彼此驳难!”
“学生先行请教!”施明远即刻发难,矛头直指林景如,“自古阴阳调和,男主外女主内,男耕女织,乃天经地义!你这‘女子市集’一出,打破千年规制,扰乱了多少家庭伦常?你可曾顾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