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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我吗(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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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的铁门在身后发出“吱呀”一声沉闷的巨响,隔绝了楼下教室隐约传来的喧嚣,仿佛也隔绝了那个被规则、流言和无数双眼睛包裹的窒息世界。风,毫无阻碍地灌上来,带着四月末特有的、一种介于温凉之间的黏稠气息,吹乱了林未雨的额发,也吹得她单薄的校服外套猎猎作响,像一面试图挣脱却无力飞扬的旗。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背影。

唐梨斜倚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身形瘦削,像一株固执地生长在悬崖边的植物,迎着风,也迎着楼下操场上偶尔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无忧无虑的欢快哨声。她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猩红的火点在灰蒙蒙的、仿佛蒙着一层薄纱的天色里明明灭灭,一缕青白的烟雾袅袅升起,带着一种近乎颓废的优雅,随即被迅疾的风吹散,了无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那姿态,带着一种与十六七岁年纪极不相符的、被生活过早磨砺过的疲惫和疏离,一种“全世界都与我无关”的冷漠。

林未雨的脚步顿住了,钉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失序地加速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而慌乱的擂鼓般的声响,那声音在她自己的耳膜里无限放大,几乎要淹没掉风声。她该说什么?怎么说?周老师那句“留一点余地”还在耳边滚烫地回荡,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带着灼人温度的石头,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反而一圈圈扩大,搅得她心神不宁。可面对眼前这个真实的、浑身是刺的、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或者爆燃的唐梨,那些在课堂上听起来振聋发聩、充满理想主义光辉的道理,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的虚伪。她不是法官,不是道德的卫道士,她只是一个同样被困在流言蜚语迷宫里,自身难保的、怯懦的同行者。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里带着天台灰尘的颗粒感和唐梨那边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烟草气息,强迫自己走过去。水泥地面有些粗糙,硌着鞋底,脚步声在空旷的、只有风声呼啸的天台上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唐梨没有回头,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她仿佛彻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世界里只有风,只有指间的烟,只有楼下渺小如蚁的人群和远处灰扑扑的城市轮廓。又或者,她早就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听到了那迟疑的、沉重的脚步声,只是懒得理会,不屑于理会。直到林未雨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近到能清晰地闻到那混合着廉价烟草味的、属于唐梨特有的、带着点油画颜料和松节油的、苦涩而尖锐的气息时,她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戏剧化的节奏,转过头来。

她的眼神,先是空的,茫然的,像蒙着一层永远也散不去的、来自深海之下的浓雾,没有什么焦点,只是漫无目的地落在林未雨脸上。然后,那雾气渐渐散去,如同退潮般,露出了底下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如同手术刀般锐利的锋芒。她的目光落在林未雨脸上,不是简单的注视,而是一种剥蚀,一种解剖,精准,甚至有些残忍,仿佛要剥开林未雨所有试图隐藏的恐惧、犹豫和那点可怜巴巴的、想要寻求真相的勇气。

天台上一时只剩下风声,那种空旷的、无所依凭的、带着哨音的呼啸。

林未雨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死死堵住了,干涩,紧绷,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她看着唐梨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桀骜不驯的短发,看着她苍白得过分的、几乎透明的脸颊,看着她锁骨的位置——那里被略显宽大的校服领子遮着,但林未雨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地闪过那些传言中不堪的字眼,以及那晚在派出所昏暗灯光下见到她时,那惊鸿一瞥的、令人心惊的、暧昧的痕迹。那些画面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的思维。

“我……”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颤抖,微弱得几乎要被风声立刻带走,“我……想问问你……”

话到了嘴边,却变得无比艰难,重若千钧。直接问“春游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是问“你和顾屿,还有那个赵强,是怎么回事”?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可能伤人也可能自伤的、双刃的利刃,她害怕听到答案,更害怕答案会印证她内心深处最恐惧的猜测。她看到唐梨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带着深刻嘲讽的弧度,那弧度像淬了冰的针一样,精准地刺了她一下,让她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

唐梨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甚至可以说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显而易见的挣扎、犹豫,以及那试图寻求真相却又害怕触碰真相、被真相灼伤的怯懦。她吸了最后一口烟,动作熟练而老道,然后将烟蒂精准地、带着某种发泄意味地弹向远处的一个废弃易拉罐,发出“叮”的一声清脆又孤零零的轻响。

这声轻响仿佛打破了某种凝滞的、如同胶水般粘稠的气氛。

林未雨鼓足了这辈子似乎所有的勇气,抬起了头,目光直直地、强迫自己看向唐梨那双深不见底的、仿佛藏着整个寒冬的眼睛。她想起了周老师说的“判断力”,想起了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想起了那张匿名照片上顾屿和赵强对峙时紧绷的、如同猎豹般的侧脸,以及唐梨被拉扯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绝非情愿的惊惶。她不能永远活在猜测和流言里,像个瞎子一样在黑暗中摸索,被无形的绳索捆绑。她需要光,哪怕那光会灼伤眼睛。

“那天……”她的声音稳定了一些,但垂在身侧的指尖却在微微发抖,冰凉,“春游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问出来了。心脏像是骤然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杂乱无章地擂动起来。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唐梨脸上的那抹嘲讽似乎加深了,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扩散。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重新面向栏杆外那片灰蒙蒙的、压抑的天空,以及天空下参差不齐的、属于这座小城的、毫无生气的低矮楼房。她的背影透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掉的孤寂和疲惫,那是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重的荒凉感。

就在林未雨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会像之前无数次那样,用一句尖锐的、足以将她刺得遍体鳞伤的嘲讽将她逼退时,唐梨却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被风送过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死水般的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发生了什么?”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几个字,品味着其中的荒谬和无力感,“重要吗?”

她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在林未雨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彻底淹没的疲惫和某种……了然的失望。那失望如此深刻,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着林未雨的心。

“林未雨,”她叫她的全名,字正腔圆,每一个音节都清晰无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在问发生了什么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她顿了顿,目光如同具有实质的锁链,牢牢锁住林未雨闪烁不定、试图逃避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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