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蛞蝓(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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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应激状态下就是会说很多废话的,我也控制不住……我和你们不一样。”她低声说,“把人看作资产,用行动和道德来衡量人的价值,那么我是负债的。如果不做点什么清偿这笔烦人的烂账,到死我也不会安息的。”

她得到了一声略轻的叹息,它很小声,却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玛利亚的错觉,他的叹息好像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多了。

“你至少应该在行动之前找我商量,而不是想也不想一头扎进无路可退的境地里。”他还是放缓了语气。

她顿悟了这一路沢田纲吉奇怪的态度:“我找你商量,然后永远被蒙在鼓里。”

“玛利亚也有责任吧。你也从来没有问过我。”

“现在我问你了——那一次我被十年□□击中后你看到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看到。”他平静地回答道,“那里什么都没有。知道的越多越痛苦,你不是也懂这个道理吗?与其在死亡的阴影里怀抱恐惧受苦,不如在无知中快乐地生活。”

“什么歪理,”她小声地骂道,“专制,独裁,暴君。”

“我就当这是夸奖了。”他不气反笑。

“……有的时候我真希望自己是一头羔羊,这样你就可以放牧我了。”玛利亚发出一声叹息,疲惫地合上眼睛。

火焰在她的血管中流淌,它们在夜风和海雾中温暖地燃烧。未凝结的血顺着她的手腕滑向沢田纲吉的领口,她搂着他的脖子,靠在他的肩头。

玛利亚的鲜血摧毁了他的整套衣服。

“既然如此,你更应该听我的话。”沢田纲吉说道。

他没有得到任何表示同意或者反对的回答。

她安静了,连带着他耳边的呼吸声也轻了许多。

玛利亚是一头年轻而充满好奇的羔羊。

她奔跑在草场上,嗅到风有多甜美,草有多清新——但是牧羊人站在悬崖边,看到草地的尽头是万丈深渊。

他时刻注意风向,用哨声限制着年轻的羔羊。

羔羊最初是无主的羔羊,它从诞生起就生活在这片草原上,牧者最初是没有羊的牧者,他自愿被流放到这片无人的悬崖上。羊不打算离开,牧羊人也无法回到人群里,悬崖是羊和牧民共同的家,他们相互认领,因此被紧紧束缚在这片世界尽头的草地上。

“你还醒着吗?”他侧过头去看她,“你在听我说话吗?不要睡过去。”

“我在听——我准许你食用我的血肉,我把我的毛皮送给你。”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低声絮语着维持清醒,“我从十二岁开始就不相信神明的存在了,结果濒死时还是只能想到什么耶稣、上帝。其实这也不是好事,我是真真正正期盼过神明存在的,最好它能看到人在做什么,看到我们这些罪人的作为和不作为,只需要有一个地狱就好了,把我们装进去,然后永生永世服刑,可要编造出一个比这人世还怪诞的世界,我又觉得即便是神灵也想不出来。过去我也是虔诚的信徒,我在圣像下偷偷祈祷,说神呐快点降临,将我的母亲、我的父亲,将我和我的家人通通杀死。”

心脏的敲击像鼓点般捶打着她的理智,她感到寒冷,无厘头地畅想失血是否正在促成她的又一次死亡。

朦胧间玛利亚看到了火光,它变大了,也变得更清晰了。

温暖的蓝色火焰像暴雨一样从天而降,笼罩在洁白的庄园之上,夜幕被这片火照得盈亮。

奈特黑白相间的身影一如既往在草地上跳跃,它发出响亮的吠叫。

黑泽尔站在小路的尽头,她没有坐轮椅,倚靠树木而立,手中握着一支空掉的针剂。

“都结束了?”当他们经过她的身旁,她轻声问道。

她没有得到回答。

黑泽尔看着他们的背影远去,也转身蹒跚地走向悬崖。

不一会儿,博物馆也着起了火。

一切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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