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请别再想我(第2页)
面对我的无礼,妈妈再也不像过去她身体硬朗时回应我的无礼那般,说句“藏就X你妈得很”(地方方言),然后,就气势汹汹地要教训我;现今的她,总是像个孩子一样,默默地接受我的无礼。抑或是妈妈真的失望了,所以,接下来在电话中提及我回家的次数慢慢少了起来。
是的,如今有时我就是用这种语气给我亲爱的妈妈说话的,就像训诫一个很不听话的孩子,像极了我小时候做错了事妈妈训诫我时的场景。可是,除了对妈妈诸如想我之类的言行举止表以愤怒,以彻底断了她不切实际的念头外,奔命在京城的我,真的没有更好的能让她心里安稳的办法。
有人批评我,说不该对一个妈妈如此说话。可是,可是您能告诉我,我还有更好的办法吗?多少次,我的温言安慰,换来的却是她思绪的更加泛滥,渐渐地,我发现,适当的强硬才能让这个女人停止呼唤她远在他乡的女儿归来。
就这样,我和妈妈两个人,成为彼此生命中最亲近的人。我们彼此深爱,却也彼此成伤。现在的我,就是用尽浑身解数,去成全这种深爱成伤的爱。
来京十载有余,期间,几乎所有的假期,我都回了天水老家,所以,至今也没有一次远游,就连可能补休的婚假,也打算顶着来自老公的压力,一个人——我老公婚假已休——回老家陪伴父母。
不是我不想让爸妈来京,而是妈妈的身体近年来根本无法出远门。倘若,她来京后头疼起来,而我又不得不去上班,谁来照顾她?还有,她一坐车就晕,心脏又很不好,等等。今天,妈妈的身体像极了一架古老的水车,顺着岁月的长河一路旋转下来,终于,里外破损了。尤其是她头疼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仪式,巨大到让她不得不承受不堪的疼痛,巨大到让我们一家人和医院束手无策。关于妈妈的头疼,我在其他文章中已写过,在此不再赘言。
此外,虽然妈妈很想我,但她还有其他四个子女和一堆孙子孙女在天水,所以,她不得不留在天水继续发挥余热,比如带孩子。妈妈在她人生的每一个阶段,总在竭尽所能地带孩子,以前带自己的子女,后来带她弟弟和妹妹的孩子,再后来就带她的外孙和外孙女,现在又带她的亲孙女。带孩子,好像是妈妈这辈子都摆脱不掉的宿命,身边每次带走一个较大的,就会又带来一个更小的,绵延不断,永无尽头。老爸说,这才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幸福所在,即所谓的天伦之乐。可是,天伦给予妈妈的人生命题,让她的一生都在负重前行。那种负重,很多时候让她身心频频捉襟见肘,更是顾此失彼。人生之路从她生命的开始就为她设定了太多,她只能顺着命运的车轮往前走,走着走着,便再也没有机会为自己的人生潇洒走一回了,直到最后,连走也走不动了。几年前,她还梦寐以求此生能来京看看帝都的模样,现在,来京对于她来说真真成为一个梦想,梦醒时分,只能回到怅然若失的现实。
所以,面对妈妈的思念,我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我努力走近她,结果却只能离她越来越远。
今年清明前夕,一个常年在京工作的老乡回秦安老家扫墓,他告诉我,期间也许去街亭古战场看看,问我有无要转告我爸妈的话。朋友的话我听得分明。本不想打扰他的,但想到我妈妈迩来近似病态地常说“就是想你么”的话,我只好麻烦朋友代我去看看她。
我告诉朋友:“请你当面告诉他们,我在北京过得很好,这点,你已见证。还有,告诉他们,不要想我,否则,我会伤心难过。”
我好像只能做到这些了。可是,这些还是远远不够啊。所以,寻常日子里,我就不停地给妈妈“洗脑”。
我问妈妈:“你想不想过得幸福一点?”
她每每听了就“噗嗤”一笑,轻快得像个孩子一样,说:“想!看你这娃娃说的,谁不想幸福呢?”
然后,我就告诉她,一个年近花甲的女人过得幸福与否,跟拥有多少物质无关,跟子女在不在她身边无关,跟是否有很多家务来转移注意力无关,总之,跟身外之物统统无关,只跟是否有与她年纪相仿的心态有关。
妈妈问我在她这个年纪,应该有什么样的心态。
我就耐心地说:“妈,说白了,就是你应该像你的孙女王霄楚一样,吃饱,喝足,干完家务,然后,就去玩,就去睡。再不济,就像我大大一样,会想,但能想得开。总之,别想那些没用的了。”
妈妈听我这么一说,像个又犯了错的孩子一样,诺诺地说:“这些我都知道。我也知道想你们没用,也帮不上什么忙,但就是忍不住会去想么……”
问题又回到原点!
可这次,我几乎跳起来了,再也没有多少耐心了。
我严肃地告诉妈妈:“妈,你再这样,我以后就不给你打电话了!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你明知道,你想我的时候,我回不去,为何还要想?能不能让我省点心!”然后,我又乞求道:“妈妈,请别再想我,好不好?”
电话这边的我刚说完,电话那边的妈妈就呜呜地哭了。
她边哭边说:“藏就X你妈得很。呜呜,呜呜……”一句半话,已让我不胜悲戚。
也许,人老了会真的像个孩子吧。当自己的父母像个孩子一样,兼之体弱多病,让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如何面对来自他们的爱啊——这沉重的爱。我是这样的无奈,又是这样的绝望。
抬头,看见时近四月的天空,一往情深,却又满是忧伤,一如这婆娑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