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央金拉姆是个好导游(第3页)
听我这样说,杨帅看了后座一眼,故意大声道:“我听朋友讲,泸定是甘孜州最早有‘艾滋’的地方。”
我瞪了一眼杨帅。
可那家伙假装没看见,还蜷在座位上神侃:“说是有一个乞丐,某天突然被一个美女带回家,有吃有喝还能洗澡,过上了神仙一样的日子。可没多久美女死了,法医鉴定死于‘艾滋’,那个乞丐这才晓得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后悔当初不该起色贪心,不如就一直讨饭……”
我还没来得及发表看法,央金拉姆似乎已经忍无可忍了。她站起来,很职业化地把头伸到前面,看着两边迫不及待往后跑着的近树和远山,用九点五分标准的普通话,高声说:“各位旅客,翻过二郎山,我们到达的第一个城市是甘孜州的泸定县。泸定县境内除了我们大家熟悉的泸定桥,还有非常有名的天府第一峰——贡嘎山和海螺沟冰川公园。泸定的特产是黑木耳,核桃、花椒和香桃也非常有名。”
明珠也在后面嘟囔了一声:“杨帅,你就不能说点和这风景协调的话?”
杨帅无辜地看着我,我没搭理他。
到了泸定,在导游和财会的直接安排下,我们去泸定桥广场横着的那条小街上,各吃了一碗凉粉和凉面,地道的川味至少让我觉得那十块钱真是太值得了。
“我们去转转古玩店吧?”明珠这样提议的时候,还在抹嘴巴。
我们转了几圈,问了几个看起来像当地土著的老乡,但除了地摊,却没有看到像样的古玩店,明珠有些失望。央金拉姆劝她说:“我们去泸定桥吧!三百年前,清朝的康熙帝取‘泸河安定’之意,御笔亲题‘泸定桥’,泸定桥从此因为是汉地入藏的重要通道和军事要津载入史册。七十二年前,二十二名红军勇士飞夺泸定桥,打开了红军北上抗日的通道,毛主席后来在《七律?长征》中专门写道,‘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红军飞夺泸定桥,是红军长征路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胜利。随着中国革命的胜利,泸定桥也从此名扬中外。”
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上帝也疯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终于懂了:那是因为上帝来地球旅游的时候,遇到了像央金拉姆这样热心的导游。
明珠也不能忍受,无奈地看着我们。我和杨帅对央金拉姆不敢有什么奢望了,已经决定再听到她的“导游腔”,一概不发表任何意见。
泸定桥就在泸定县城边上,那周围也是泸定城最热闹的地方,商铺林立,人来人往,一般人很难想像得到,一个大山峡谷中的县城居然这样繁华。但繁华是泸定桥的幸运,未必就是我们的幸运。站在桥头,一眼望出去,我发现自己找不到灵感。不知道当年跟在波拉和嫫拉后面过这桥的那位摄影师,是不是留下了那时的泸定桥的旧模样。
杨帅却兴奋得很。买了门票,他和央金拉姆像商量好了一样,跑去找角度拍照了。有央金拉姆做模特,杨帅的快门按得一声紧过一声。看样子,杨帅的那一计很成功,让央金拉姆知道了他的“深度”。
他俩在桥上如履平地,幸福得像花儿一样。但我这边陪着明珠过桥,却是个甜蜜的苦差事。
河面上风大,吹在耳朵边上,呼呼地响。桥面离水有十几米高,桥的四周没有平常的栏杆,只有缆绳可以勉强做扶手。桥板湿漉漉的,有点滑,还有些朽,大洞小眼的,走上去,让我的心一直像这座铁索桥一样,晃晃****地悬在半空。
“水面看上去很平静,没有波浪,应该不深吧?”明珠几乎是靠在我的怀里,让我抱着她往前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就这样,她还是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
“应该很深吧?你看看,水流这么大,流速又这么快,还没有波浪。这样的情形,要么是河床极平整,要么就是水很深。”我其实并不了解这个河道,不过是想吓唬她而已,美女在怀的时候,我还有什么选择呢?为了不让自己的“糊弄”穿帮,也为了让她轻松些,我假装幽默,指着下游离我们十来米的一个大旋涡,想也不想,就胡说道:“那里大概有暗礁。我们要是从这儿掉下去,明天肯定上《华西都市报》,标题是……《大渡河上,一对汉藏青年殉情泸定》,你看怎么样?”
“意西尼玛,你不怕吗?”明珠在我怀里发抖。
“不怕。害怕是因为陌生,我心里有底,怕什么?你一会儿从那边走回来,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害怕了。”想起明珠刚出成都时的沉默和刚才没有找到古玩店后的失落,我已经确证明珠说的“随缘”未必就是真的随缘。她在寻找一个答案,一个她自己都知道没有可能找到的答案。我知道,但我不能告诉她,因为她现在找的答案,未必就是她以后需要的。我攥着明珠的手,心里很清楚,她来的时候不安,回去的时候是否还会不安,谁也不知道。
来来往往的游客里,有老人还有学生,大多能谈笑风生地来去自如,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看我们的目光有怜爱的,有羡慕的,当然更多是不屑的,像英雄看懦夫。我当然无所谓,但明珠却似乎受了影响,不再靠着我,慢慢地还和我保持了一小段距离。
终于走了一个来回,我浑身上下全湿透了,但明珠煞白的小脸却早已变得红扑扑的。我抹着汗,心里很安慰:即使是我这样陪着她走了一个来回,她依然有自己亲历的感觉,而且,正为这种感觉幸福着呢。我有些激动,相信她再面临类似境遇的时候,会比刚才勇敢得多。
我握着思念的尘拂
清扫着充盈天地的孤单
守候明天
守候你格桑花一样的笑颜
看着明珠,我把祝福的话,留在了心里——那只是因为,我相信我一定有机会说给她听。
5
所有牵强附会的“人造旅游资源”,都只会被打上浅薄的标签。而唯有绵长的历史、深厚的文化、自然的山水,才具有任何广告都无法取代的深刻。
小时候读左拉的《广告的受害者》时,我觉得克洛德可笑;长大了再读,觉得自己快成克洛德了;最近几年走的地方越多,竟越觉得受广告所害的不仅仅是人——已经有太多的土地都被广告害了。而害与被害的在浑然不觉中,早已经被迫成了同盟。不过,正因为是被迫,所以便有了意外带来的快乐。
意外地绕过广告,发现泸定比雅安更让人心里充实,我们因此很快乐地走上了去康定的路。
大家的兴致都很高,正一路高歌猛进,央金拉姆的手机响了。
我们只好全都住口,,安静地等她接电话。
央金拉姆拿着手机不停地“嗯、嗯”,最后看了我们一眼,又对着手机说:“你放心,我正好在这条线上……不会,他们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放心吧。我们现在刚出泸定,在去康定的路上。转过去就行了,你放心,一会儿就到。”
我一听这话,就估计这个热心人又揽上事了。果然,合上手机,央金拉姆喜笑颜开地对我们说,她的同事带团在丹巴,突然家里有急事不得不回成都,因此,她不得不赶去帮忙。
杨帅把车停在路边,转过身。我们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又看看央金拉姆,都不说话。
“你们别这样啊,我经常在同事面前夸你们的,刚才都还在夸,你们听到了的,不要让我为难啊。”央金拉姆现在是三比一,很无助,“反正是旅游嘛,我们多走几个地方也没关系,是吧?也许还能有一些意外的收获呢。”
杨帅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