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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和我在一起她就叫格桑梅朵(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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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挣钱的事情,谁不想做?除非是傻子!况且,您是谁?巴桑土司啊,他们敢不种吗?”县长大人嘿嘿笑着,说,“我这边谁要是敢不买不种,那就是‘抗捐’,这个罪名可不轻哦。冬腊两月,要他们论窝头上‘公烟’,这几天,临近成熟开刈了,又派人去武装铲烟。表面是铲,实质上是用武力通过乡、保、甲长要挟烟民交纳‘烟金’。大烟一旦被铲,土地就要丢荒,他们一家生活怎么办?谁敢不交‘烟金’?你不要怪我用手段。不用手段,康定怎么会叫打箭炉?可见治理一县和治理一国的道理是一样的。我现在这样做,也是万不得已。巴桑土司老爷,您那里的事情,可就比我这里简单多了。”

巴桑土司看看几位带枪的客人,点点头,却还是有些不放心地说:“总得万无一失才好。”

“巴桑土司,您看看在座的都是些什么人?放心吧,您那边即将调任的将军,我已经通过成都的朋友在给你联系。不过具体事宜,到时候还得您自己去谈,去花老板那里谈。”

花老板是什么人,扎西巴杂当时还不清楚,他回去给管家说了之后,才知道,那是成都的一个女人,一个很漂亮也很厉害的女人。

从天全回来后的第二年,扎西巴杂就见到了这位花老板。巴桑土司带了一支浩大的队伍去成都,扎西巴杂也在里面,他不仅要随时跟着巴桑土司,还要照管马背上驮的毛皮和药材,到了成都,再把这些皮毛和药材变成茶叶、布和盐。

扎西巴杂第一次见到太太,就是在马队进了成都的时候。因为在马队后面,扎西巴杂一直都没有弄明白,太太是如何跑到巴桑土司和洛桑活佛面前的,更不知道洛桑活佛的格桑花玉是怎么跑到太太胸前去的。扎西巴杂每次给人讲起这次经历,都像是在放录音:“我们去成都的那天,太太——那时候还不是太太,就让我这么叫她吧——从路边疯了一样跑向我们的马队。她穿着白色的裙子,一身都是白色的,像才从雪山上下来一样,喊叫着。我听不懂她叫的什么,我想那些马来成都的次数多,它们能听懂吧?特别是洛桑活佛的马,并没有被惊吓的样子,却嘶叫着仰起前蹄,像是要站起来和谁打招呼。后来,洛桑活佛身上珍贵的格桑花玉,就跑到太太身上去了。我第一眼在太太胸前看到那朵格桑花的时候,是在从成都回官寨的路上,我简直觉得天都快要塌下来了。我不明白好好的一朵格桑花,为什么从洛桑活佛身上一跑到太太的身上,就只剩下半朵了。我觉得这是很不吉祥的事情,会给我们整个官寨带来灾祸。”

“老爷把太太叫格桑梅朵。”扎西巴杂最爱重复这句话,让人听起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一种感觉是太太很美丽,就像格桑花一样让人喜爱;另一种感觉是太太让人不能忍受,怎么可以糟蹋格桑梅朵这样的好名字!我以前听扎西巴杂这样说,没有在意,可在从拉萨到康定这样特殊的旅程中,再听到他这样说,我心里很不舒服:毕竟那是我的嫫拉呀!而有了不舒服的感觉之后,我才发现,真是血浓于水,无论时光的流水怎样冲刷,血脉里的亲情总是割不断的。

“洛桑活佛的格桑花是怎么跑到太太身上去的呢?这个问题,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我们的马队只是停留了很短一小会儿,我走在后面,还没有停下来呢,只是那会儿走得慢。不过我们走后,我看到老爷安排人跟在了太太身后。”扎西巴杂的这段话,不足一百字,却能够给人巨大的想像空间。我后来为此设计了无数个场景,其中有一个,让我稍微有些满意——

到了成都,巴桑土司处理完货物,就去见了杨将军。具体是在哪里见的,扎西巴杂说,他不知道,只记得是个大花园一样的地方,来来往往的全是贵客,不仅有汉地的,还有西康地界上的头面人物。而那位花老板,听县长大人说起来,好像仙女一样,可走到近处认真看,却并不好看,只是妖娆,缠在杨将军身上,像没有根的草绳子一样。这位杨将军之前一直驻扎在一个富庶的川北小城,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要去西康——当然那是军事机密,扎西巴杂说,像他这样的人是永远不可能知道的。就像他在拉萨生活了很多年后,每次一见到“嗷嗷”叫的车,都会赶紧退到路边,充满敬意地给横冲直撞的红车白车行注目礼,即使有一次亲眼看见那车因为开得太快,翻到路边的河沟里,青皮的瓜果滚出车厢浮在水面上,他还是一脸真诚地问:“那些东西灭起火来,比水厉害吗?”

但我却知道他们是在哪里见面的。只是我不好给扎西巴杂说——我一直怀疑扎西巴杂是知道帘官公所的花老板的。几十年后,我也不过在成都读过几年书,却对花老板的故事耳熟能详。那个时代,在川康线上跑的人,谁又会不知道帘官公所的花老板,这个成都近代史上最出名的交际花呢?

花老板原是个唱戏的,家在武汉,因为打仗,三十岁左右从武汉沿长江到了重庆。她在重庆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平常的烟花女子,因为年龄大,姿色又很一般,香榻上便有些冷清。但她既然能由戏而妓,自然也不是平常女子,至少会背诵几篇戏本,说得出“卖油郎独占花魁”、“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之类的段子,及至到了成都这种因为薛涛的关系、风月与风雅没有明显界限的城市,去了两趟浣花溪,又有了薛涛当年写过“双栖绿池上,朝暮共飞还;更忙将趋日,同心莲叶间”之后的顿悟,终于也看清楚自己的处境和身份,明白艳名是虚名,才名是虚名,觥筹交错,**都是假的,唯一真实的是——她是一个妓女,需要依靠别人的慈悲怜悯才可以立足于世。既然有了阅人无数、见多识广的基础,花老板从此人情练达、世事洞明,自己没有姿色,却靠着能发现人才、输送人才的本领,攀上一位嗜好年轻女学生的军界要人,背靠大树好乘凉,摇身一变,由“小商贩”晋身为“大老板”,日子过得比薛校书风光多了,帘官公所更是被她布置得美轮美奂、曲径通幽、假山鱼池、花木摇曳,和那浣花溪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每个城市的背后,都另有一部“方志”以外的历史,里面装着这个城市的达官贵人从庙堂上转身之后所接触的人和事——比如花老板这样的人,帘官公所里发生的事。那些达官贵人褪下冠冕堂皇的面具后,会是一副什么样的嘴脸,只有在这样的地方才能看见。

按照今天的说法,帘官公所就是花老板的“办公所在地”。自古吃喝嫖赌不分家,花老板的公司自然还有几个下属子公司:

妓院一块,接待客人的地方分为三等,第一等古色古香,有陈设典雅的大客厅,专门接待军政头目;第二等是陈设富丽的外客厅,接待一般客人;第三等是密室隐屋,接待不想抛头露面的大商人。

餐厅一块,全院姑娘连仆人共三四十人,并聘有家庭厨师,中西兼备,招待客人的香烟是加利克、三五牌,酒是茅台、花雕、白兰地,水果是洞庭枇杷、台湾菠萝、广东荔枝、吐鲁番葡萄,极尽奢华之排场。

偌大一座妓院,这样的排场,每月开支至少也是几千万把元,但是说来也奇,那些第一等有来头的客人,花老板娘却定为不取钱的对象,经常不断地供应山珍海味和“梭梭烟”、“海洛因”——最高级的享受,最温馨的环境,最豪华的生活,长期不要客人花一分钱。看上去似乎是赔钱的买卖,但在花老板看来,这对她的好处却是相当大的。其中的奥妙,就在烟馆这一块。雷、马、屏、峨和西康的一些大烟贩子,便住在这个安乐窝里,除了为花老板提成外还要为花老板捎货。有一次,运来了大批烟土,被省禁烟督察处缉私队发觉,缉私队跟踪来到帘官公所花家,为首的大队长正打算带队入内搜查,猛抬头看见行辕主任的副官立在门口,队长走上前去向副官报告,副官望了他一眼,指着一排小轿车说:“看看都是谁天天在这里应酬?你最好识相点,走远些,不要来撞头七!”队长吓得伸伸舌头,灰溜溜地把队伍带走了。

赌场一块,花公馆的财源中还有“抽赌头”一项,收入也相当大的。红宝、牌九、单双,输赢上万,抽头大多在一千以上。

而除这些之外,为那些大人物找漂亮女子,也是花老板拉拢人心、找后台、挣钱的主要路子,只是不能公开而已。

近些年流行的一句话是,“细节决定成败”,而几十年前的花老板做得更绝的是,她在精心布置办公场地的同时,还煞费苦心地在帘官公所附近的兴禅寺街开了一道后门,专门辟了两间隐蔽的停车房,这样子,那些军政要人来腐败就不用担心过路客猜疑,商界要人来密谋也不用担心被对家发觉。

从这一招看来,今天的商人,未必有花老板敬业。

杨将军居然找天全县长带话,要在花老板这里约见巴桑土司,由此就可以想像,帘官公所在当时的成都多么有名气。

至于他们商谈的结果,扎西巴杂说:“我看见将军大人送老爷出来的时候,一直抱着老爷的肩膀。他又胖又矮,牛肚子一样肥胖的脸上笑成一朵花。出门的时候,老爷和杨将军提起要用他的车去接一个人,将军大人马上就答应了。”

2

去成都的时候,扎西巴杂数过,他们有十七个人。回来的时候,扎西巴杂又数了一次,只有十六个人。扎西巴杂说:“洛桑活佛和忠巴拉留在了成都,太太跟我们回了官寨。离开成都的时候,太太还有说有笑的。可回到官寨,她的笑脸就少了。现在想起来,她最快乐的时候,就是从成都回官寨的路上。”

巴桑土司是在临走那天才用杨将军的车把格桑梅朵接来的。巴桑土司先下车,然后拉开后面的车门,先喊了一声:“格桑梅朵!”这才弯下腰,从车子里把格桑梅朵接出来。扎西巴杂看见,格桑梅朵没有穿白色的裙子,而是换上了彩云一样鲜艳的衣袍,系着桃花一样美丽的围腰,戴着星星一样闪烁的首饰。

年轻的格桑梅朵看起来很顽皮,扎西巴杂说:“哦,小少爷,你就像她那时候一样顽皮。”

从来没有骑过马的人,都觉得骑马是件很容易的事情,任何时候骑在马背上,都可以行动自如,格桑梅朵也是这样。出发前,她想自己骑巴桑土司的白马,可她好像不习惯穿着那么华美的衣袍骑马,在马背上根本坐不稳,马还没走几步,她就被摔下来了。巴桑土司站在旁边,看她掉下来,马上接住,大笑着把她抱起来,像鹰一样翻身上了白马。格桑梅朵很瘦,个子也小,从后面都看不出巴桑土司怀里抱着人。巴桑土司会说汉话,下人们说得不好,但能听,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他们说的什么,但听到他们笑,也知道他们很快乐,便都跟着快乐。唯有扎西巴杂,他很不快乐,不仅不快乐,还很惶恐,因为就在太太掉下马的那一瞬间,一道白光闪过,让他看到了太太胸前挂着的半朵水色格桑花。

“我总是听到有人说,洛桑活佛是衔着那朵格桑花出生的。”扎西巴杂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得意。他很喜欢人家这样说,虽然他早就从他父亲那里知道,事实不是这样的,但他从来都不解释。有人问起,他还会把那听来的故事照搬一次。当然他不会说是他阿爸、亲眼看到之类的话,而是说“很多人都知道”,至于“很多人”都是谁、是多少人,人家不会问,他也不会回答。

真是这样的吗?我之前问过扎西巴杂很多次,他都不告诉我,但这天,也不知道是因为长时间坐车孤独,还是他突然觉得自己老了,不管我问到没问到的,他都会闭着眼睛东一句西一句地说。

“洛桑活佛出生之前,美丽的草原上空光芒四射,两只洁白的仙鹤飞到洛桑活佛出生的房间里,一只仙鹤把衔着的水色格桑花放在活佛将要出生的地方,一只仙鹤边梳理羽毛边唱着动听的歌。刚出生的大师,显得如同大地一般的寂静,即使是急躁不安的人,看到他也立刻变得平静。”扎西巴杂说,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听他那做管家的父亲说过,只要有水色格桑花在身边,活佛就吉祥安康;要是没有水色格桑花在身边,活佛就会三天不想喝茶,五天不想抓糌粑。直到再次找到水色格桑花,把它放回月亮措的水里浸泡一会儿,再由活佛亲手拿出来挂在胸前,活佛的身上才会有金子一样的光芒。高原的水,四季颜色不同,水色格桑花放在什么颜色的水里,都会变成和那些水一样的颜色。

但现在,格桑花不在活佛身上了,格桑花只有半块了……扎西巴杂的心里从此有了阴影。

白马兜着圈子,格桑梅朵想挣脱巴桑土司跳下马,可巴桑土司的双臂像岩石一样,格桑梅朵摇呀摇,一点儿都摇不动。她于是头微微偏着,眉微微皱着,仰头望着巴桑土司。巴桑土司就对着扎西巴杂喊:“去给太太雇一乘滑竿。”

“这句话是用藏语说的。”扎西巴杂给我讲到这里的时候,特地补充了一句,“我们都听明白了,只有太太一个人没听明白。”

就这样,一个马队中间夹着一乘滑竿,离开成都,向西康方向走去。

抬滑竿的人就叫滑竿夫,他们才出门的时候,还抬着滑竿一路小跑,相互有说有笑。可走了没多久,抬前面的那一个就好像走不动了,两人说着和抽大烟相关的话题,滑竿渐渐落在了马队后面,扎西巴杂也只好陪着巴桑土司走在马队和滑竿中间。

格桑梅朵趴在滑竿上和滑竿夫说话:“想抽大烟的时候,是什么样呢?我以前也听说过有人抽大烟,可是从来没有留意过。”

“就像我这个样子呀。”前面那个人说。他已经两眼无神,鼻孔里像有两条毛虫进进出出。

格桑梅朵又问:“走在路上,哪里有大烟抽呢?”

那抽大烟的回头看了她一眼,咽口唾沫,说:“这条路上每隔五里十里就有大烟馆,前面不远处就有一家。我们马上赶过去。”

到了烟馆门前,那人也不和谁打招呼,放下滑竿,就像有闪电在后面劈他一样,没命地跑,一头拱进了大烟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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