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要找到那半朵格桑花02(第3页)
“你先洗吧,我还要准备一会儿。”我别有用心地说。
“你不洗是不是?那就出去,我关门了。”
明珠一点机会都不给我,没办法,我忙把我的长枪短炮扛回“我的房间”,从小包里取出洗漱用品,再跑回她的房间,问:“浴巾可以借我吗?谁出门会带浴巾呢?”
她“哼”了一声,说:“借给你,我用毛巾被!”
虽然明明知道她有半年没有回来了,浴巾上、浴室里未必还有她的体香,但抱着她的浴巾,进了她的浴室,我还是高兴得摸不着北。
“开始计时!”看我半天没有动静,明珠在外面嚷嚷。
“等等,水都没开呢……好了。”我赶紧开始战斗。
如此良辰美景,明珠却大煞风景,她在外面不停地喊着:“5分钟倒计时……4分钟……3分钟……2分钟……1分钟……50秒……40秒……20秒……10秒……时间到了,出来!出来!”
陌生的地方去得多了,从来都是一挨枕头就什么都不知道,可当我不得不手忙脚乱地洗了澡躺上床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一反常态,不仅一点睡意没有,还十分兴奋。按理说我今天独自开几个小时的车,又运送了那么些大包小包,该感觉到累呀!可偏偏就像被抽了几鞭子的牛一样,浑身的劲儿无处发泄。我想和明珠说话,腾地坐起来要叫她,又觉得不妥,她那么瘦小,怕是真累了,让她好好歇着吧,于是又四仰八叉地躺下,胡思乱想。想着想着,就想起她不知道古城圣约翰大教堂就是福音堂的事情,想起她看猫鼠相戏的事,想起那个叫“古城家园”的网站。反正睡不着,我一跟头翻坐起来,把笔记本拎上床,半躺着上网。
人一旦真的无聊起来,那无聊就像铁板一样没有缝隙。我把铁血军事、西陆军事、环球军事、凤凰、新浪、搜狐、新华翻了一遍,发现今天没发生什么让我有兴趣的重要新闻;126、163信箱里,也只有几封问候信和一些垃圾广告邮件。我打开QQ,QQ里总不至于也冷清吧?果然,QQ上格外热闹,各个同学群、驴友群、画友群全都聊得热火朝天,留言也不少,可全是灌水,一句正经话没有——约我出去的没说去哪儿、近期来成都询问可不可以宰我一顿的没留时间、得空叫我帮忙的没说主题,唯一有点含金量的,是杨帅下午的留言:央金拉姆要来,还是住你房间?我赶紧回答:尽管住,老规矩,换干净的,把脏的给我洗了。
正打字,明珠的中国心头像红红地闪着,先是一个抖动,然后问:没睡?干吗呢?
我连忙把杨帅的话回了,关掉他的对话框,专心和明珠说话:想你呢。明珠回复:我才和古城飞醋聊了一会儿。等一下,我把“古城文史”的地址给你……你看吧,我睡了啊。
发了一个网址和一个“886”后,中国心不红了,也不闪了。
我不相信明珠真的下线了,接连发了几张笑脸过去,她居然都没回。就是下线也没这么快吧?我不死心,起身出门去看:明珠房间的灯真的关了!
就是千手观音也没这么快吧?故意不想和我网聊,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可也没办法,只好回房间,把门关上,上床,点开她给的网址。“我见证历史,我求真历史,我延续历史。”看到这样的解说,我陡然对陌生的版主心生敬意,再看看他的网名是古城佬翁,联想到明珠下午说人家是专家,我面前一下子跳出一个汉族传统文化中常见的慈眉善目的凸额头老人,顿觉自己在这里一定会大有所获。我来这里,主要是为了找到古城圣约翰大教堂的资料,可兴致勃勃地进去,从头翻到尾,几十个网页翻完了,居然连一张相关图片都没有!我有些泄气,注册了一个“古城游客”的马甲进去,给古城佬翁发了条短信:“我明天上午将去参观圣约翰大教堂,期待了解更多教堂的资料。我是意西尼玛,一个学画的。”正要发送,想起人家凭什么相信意西尼玛啊,就又加了一句:“我的同学李明珠是古城飞醋的朋友。”
发完这条短信,我像是终于完成了一项历史使命,决定上床睡觉。可躺在**,想着隔着薄薄的木板墙壁就是明珠的床,又怎么都睡不着了。坐起来,躺下去;躺下去,坐起来……折腾了好一阵,我起身打开电脑里那个隐藏着的文件夹,悄悄地宣泄我的感情——
长夜的边际之外
是心与心的距离
你在夜的那边
已娴静地入睡
我守在夜的门外
装点你的梦境
写完这几句话,我终于轻松地倒在**——可好不容易才睡着,一阵恐怖的叫喊声又把我惊醒了。
“……×死你——李瑶姬——×死你——脏蛮子——×死你——祸害哦——祸害李家——祸害赵家——×死你——祸害——我要在满坟坑里——撒羊毛——”
仍是下午我听到的那个声音,夜色中,这声音是如此凄厉,凄厉得划破了夜空。看样子,老人家没吃完晚饭就睡着了,休息几个小时,半夜里醒来,精神头儿正好,骂的花样比白天多,也比白天恶毒。如果她不是明珠的奶奶,我想自己一定忍受不了。可正因为她是明珠的奶奶,我觉得自己更不能忍受,但又不得不忍受——我为自己有这样卑鄙的想法,惭愧了大概十分之一秒。
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只能在无边的夜幕里克服一些不时冒出来的可怕想法,被迫听老太太的“现场实录”。刚开始,好像她的咒骂是随意的、不连贯的,可反复听、反复听,还是能听出一些规律:比如,她骂一阵,就会放弃几个旧词,加进几个新词;她提到的人始终都只有那么几个,杨孟真、梁山关、李元东、李瑶姬、赵嘉陵……还有一个脏蛮子,估计是谁的外号。
我迷迷糊糊地听着,一会儿想她骂的这些人和明珠有什么关系,一会儿又想明珠和胖大妈前后对老太太的态度为什么有那么大的差异,开始不闻不问,后来又端饭送水。还有啊,明珠的父母、叔叔婶婶为什么把老太太一个人丢在古城,却又给她买那么些东西……
7
清晨被明珠叫醒的时候,我正在做梦。梦里一个枯骨老太太正伸着鸡爪一样的长手臂来抓我。我瘫在**,脑子清醒得很,就是动不了,眼看着爪子到眼前了,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擦着额头上的汗水,软塌塌地走到门口,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对她说:“谢谢。”
“谢什么?你睡糊涂了?大懒虫,起床了,今天我们要去福音堂呢。”明珠走了几步,又退回来说,“赶紧啊,要不然,你自己去后院洗。”
我一激灵,知道她这是在邀请我用她的浴室呢。顿时,那枯骨老太太烟消云散,我的心里充满了阳光。
梳洗完毕,我们直接出了门。胖大妈没有出来,老太太也没有动静。一想起老太太,我就打了个呵欠,估计她闹腾够了,现在正养精蓄锐呢。这个时候,我对胖大妈充满了同情,简直想不明白,在这样的环境里,她怎么还能长那么胖!
出了院门,我问明珠:“走东边还是走西边?”
明珠也左右张望着,说:“去吃什么好呢?哈家凉面还是赵家红油包子?”
“就这两样?没别的选择?”我失望地问。
明珠看了我两眼,一副土司太太看娃子的表情。
她最后自己决定走西边,我跟上去,和她并排走着。已经早上九点多了,巷子里很冷清,估计上班的都上班了,上学的也都上学了,不上班不上学的,还在家睡懒觉。看我又打了一个哈欠,明珠很野蛮地站住,说:“你这是什么动作?让街坊邻居看见还以为我昨夜罚你做了一晚上苦工呢!”
“真被你罚苦工,那就好了。”我嘀咕着,“老太太叫得那么大声,街坊邻居未必就听不见,他们同情我都来不及,怎么会怨你?”
说这话的时候,正好出了巷子,到了一条小街上,我看看门牌,是双栅子街。明珠一边往北转弯,一边低着头说:“我们这是李家大院子,又大又深,你在院子里面听到的,在院子外面未必能听到。再说,奶奶这样喊叫,也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了,从我记事起,她就这样。”
我看她好像有想说什么的欲望,就走得更近些,问:“老太太是不是有精神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