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墓托的道行也很深(第4页)
此时一轮金色的夕阳渐渐地从山顶藏起了笑脸,天色晦明晦暗,那先到的三位接洽来人,没有注意到身侧不远处还有一位在偷窥的人,是帅朗,乌色绸装斜挎布包,这恰如乡农的打扮直接被仨人忽略过了,三个人的注意力都被奔上前来的华辰逸吸引着,西装革履头发油亮、面白无须气宇轩昂的华总即便远观也看得出是事主,更何况身侧还围着几位时刻准备去搀一下扶一下华总过河的跟班。这三个人脸上微露着笑意,一闪而过。
后面那二位,一位长发束了个马尾巴,穿着多袋马甲,另一位长着络腮胡子,体格很壮,身上绷着身登山装,像越野爱好者,站在二人之前的是一位微微发福的中年男子,四旬上下年纪,也是西装革履的打扮,不过派头就比华总要差几个档次了。那脸色有点青乌,明显是烟酒过度不注意保养,而且作态也不行,头稍前倾,背稍佝,右腋下夹着公文包,要不是在这种环境里,没准儿会让人怀疑他是小职员,这个姿势是准备随时上前点头哈腰和别人握手问好。
看着这三位,又看看从山腰拾阶而下的古清治,在墓园口不远处大石雕下席地坐着的帅朗心头泛着疑问:是对手戏?还是联手戏?
不管怎么演吧,如果所料不差,这几位和古大师应该是一个戏班子的。
戏,开演了。
那位当先的果真点头谄笑,上前直握着华辰逸的手自我介绍,名流开发公司总经理,冯山雄。
远郊乡下的土老板,很陌生,自然和华总这种身份不可同日而语,帅朗试图把此人和认识的寇仲、黄晓、古清治甚至水产公司那几位联系起来,不管相貌还是语态都相差太多。这个人就是个活脱脱的生意人,一看华辰逸掏名片,很惊讶很没风度地指着华总的包说:咦耶,娘哎,华老板您这包比我们开的这破车还贵哟……华辰逸自然是微笑示意,一副儒商派头十足,等把名片递过来,那人左右看看俩随从,直埋怨自己有眼不识泰山,看来泰华的声名也压到小小的走马镇上了。那位乡下的冯老板极尽巴结谄媚之能事,对相随的陈副总、刘秘书甚至那一干跟班也客气多了。
帅朗在不远处站着,心里在暗笑,这叫嘴上说景仰,背后打黑枪,等捧得高了,才好下刀。
那么这刀怎么下呢?让帅朗稍稍诧异的是,华辰逸此时已经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直接就要点穴购入,可偏偏这么好的下刀机会,那位冯老板有点难色地一摊手回绝了:“华总,墓园最后合拢还没有完成,我们是镇政府、区民政局和名流公司联合开发的,名流公司也有三个股东,连定价都没个准信呢,让我们怎么卖?”
“怕我买不起呀?你开个价。”华总郁闷了一路,此时意气风发了,一挥手指着墓园之外:“外面那几辆都是我的私家车,要不给你押着当定金?”
“别别……我们知道您泰华老总的大名,我们合伙人要知道我敢收您定金,那不得把我埋这儿呀……”冯老板很卑躬,把华总捧得那叫一个高,不过越捧高吧,还越不出刀,话转着:“要不这样,冲您看上这儿了,是给我们面子,得,不管哪个位置您看上了,我们给您预留着,拢口一合完,开售的时候我们亲自上门给您送签合同……这样总成吧?别说我诳您啊,全墓区按大中区位置定价,一个月后交付怎么样?”
冯老板看样子挺实诚,俩人白活着的工夫,亲戚家人都围过来了,这位仁兄倒不忘礼数,大嫂、大爷、大婶喊了一圈,蛮给华辰逸面子,不过听到一个月交付使用的话,华辰逸可等不了了,轻声问了夫人一句什么,夫人颔首示意,估计是看得上了,华辰逸这下不摆谱了,直拉着此人也客气上了:“冯经理,不是我难为你,新郑机场附属工程眼看着就过去了,阴阳给我们算的迁坟日子是后天,后天无论如何我得把这事办了,可拖了有些日子了……您给想想办法。”
“后天?那怎么行……这也太急了。”
冯老板难色更甚,不过想了想,立时想出了个办法:“这样吧,咱们这儿什么都不现成,华总我帮您到市郊近点的地方联系几处墓园,也有高档墓区出售的,我们几个股东都是开发墓园的,就是地方没这儿大……小马,你把青龙山和始祖墓园的电话给我找出来,那地方上档次。”
这三位都古道热肠,说着就要帮忙,不料这又是一块心病,华辰逸忙不迭地拉着这位小声道:“我们去过了,没看上……还就看上这儿了……不就是没合拢口嘛,加快点工程进度呀,就点扫尾工程了,还需要一个月呀,没工人我给你找个施工队,多大个事,明天一天给你扫完。”
“是啊,冯老弟,事捡要紧的来,你不能把生意往外推吧?”王会长背着手,也凑上来了。
陈副总自然不甘落后,拽着冯山雄,几乎嘴对脸上了求售着:“冯老板,您不能嘴上说好听的不办实事吧……别说了,价格好商量,就那块墓园,您开个价……”
“风水,还要怎么催?”
华总一听这个,有点神经质地问上了,这些天听到最多的就是这个词,回头看看古大师正朝人群走来,示意手下去把人请来。一问这个,冯老板郑重了,先是介绍了一番风水格局,不过在华总看来已经没有什么神秘了,无非就和古大师看出来的一样,四象合四象,明暗双重布局,不过说到催福,这位冯老板慎重地说:“得阴日阴时,用一笔符对二十八座龙穴同时催福才管用……直到能催出异象来,才算成功。”
什么异象呢,冯山雄开始费唾沫星子了,据说龙穴都是地眼所在,地眼同开阴气外泄之后,如果在白天能看到云雾缭绕,如果在晚上,可以看到喜阴的动物汇集,比如蛇啦、蝎子啦、地龙啦、猫头鹰啦、蝙蝠啦、还有狼啦什么的等等……掰着指头数着,唾沫星子飞溅地介绍着。说符吧,就是个去心疑大家都理解,就贴个黄纸稀奇古怪画一通而已。不过说到异象,还那么真实,就让人诧异了,几句话听得一干人大眼瞪小眼都不吭声了,华辰逸和陈副总、刘秘书倒是先前听过,此时再听,三个人面面相觑,难不成还真有此事?别人没听过的,特别是那几位乡下亲戚就当听天书一般,听得咂舌不已,神情里一副敬畏之色。特别是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冯山雄说别的轻描淡写,不过说到那一堆恶心人、净让感官恐怖的东西还重重强调,已经有几位没到过乡下的华总跟班在耸耸肩挠痒痒了。
只有一个身上不痒的帅朗在人群之外静静听着,不过他心里痒痒,心里有点奇怪,为什么已经水到渠成了还要节外生枝,难道……难道还有其他隐情,这究竟是对手戏还是联手戏?怎么越看越像戏中有戏了呢?对了,那位主角呢?
对,古大师呢?帅朗看了看,古清治的瘦高个就站在另一侧的人群之外,他负手而立,围在中央的仨人像是只顾和众人解释,根本没注意到此人似的。没人会认为他们四人认识……连帅朗也没有发现这四位认识的迹象,四个人连目光都没有交流过。
这会儿,华辰逸对古大师已经是产生某种迷信了,说得振振有词,不过那位冯老板可不相信了,苦口劝着:“那不是一般的符,那是一笔画成的。”
华辰逸不服气了,回头问古清治道:“古大师,您会一笔符吗?”
“当然。”人群之外古清治给了个肯定的答复。
“喂喂,别别,华总……这一笔符不但是一笔画成,而且是二十八张同时画成,一模一样,这才叫一笔符,有一笔催福之意,这是风水大师的绝学,而且要靠符引动地眼……不是谁都画得出来的。”冯山雄拉着华辰逸解释道,华辰逸一听又惊讶了,可不知道这里头讲究还这么多。人群分开,古清治往回走,华辰逸不太确定地征询着古清治:“这……古大师,他说的这,您会不?”
“当然,我说的就是一笔催福拿纸笔来今日阴月阴日,再过一时辰就是阴时,我今天出来,就是为找到真龙之穴催福出官。”
古大师负手而立,人如标杆身如山岳,这形象往前一站,把冯山雄比得是无比猥琐,冯山雄有点张口结舌地看着古大师,似乎不敢相信。华辰逸催促了几句,不知道是不敢惹华总还是被古大师的风度折服了,冯山雄这才喊不远处看热闹的石匠们把管理处的桌子搬到园区之外的空地上,偌大一个方桌,要人霎时都围上来了。
不过此时冯山雄三位、华总夫妇、这帮根本不信迷信的年轻人都多持怀疑态度,帅朗注意到,倒是那位王会长表现得似乎很相信古大师的水平。说话间准备齐活了,那位梳马尾的手下端着个劣质塑料墨盒,另一位往桌上铺了厚厚的一摞黄裱纸,冯老板找来了一支比拇指还粗的大毛笔递给古清治,古清治一接,那老冯手又缩回去了,不太敢相信地说:“大师,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啊,二十八张符一笔挥就,那样子我可记得华总,要画不出来,您得答应我,等些日子我们把该办的办完,再迁进来如何?要不我给你找个墓园也成,冲华总您的面子,这事可不能马虎。”
“这……”华辰逸微微踌躇了一下,现在不差钱,就差时间,你说这事古大师万一掉了链子,那不又得黄了。华总看看夫人,夫人小声问着:“这二十八张怎么画呀?有这种事吗?”再看旁边的王会长,王会长却是颔首而立,那表情看得人云里雾里,甚至连不远处的帅朗此时也和众人一样有点怀疑。
一笔、二十八张、张张相同……这?这似乎有点天方夜谭了吧?就是复印机也要有差别呀?手能画出来?
开始……画了……
书法书法,本无定法。要论渊源之长,和阴阳周易八卦都不相上下;要论鱼龙混杂,和风水之说更是不相上下。发展到今天,是一个现实在进步、传统在衰微的格局。古人嘛,那写字称得上书法的多了;今人嘛,书法家能比上古人写字的都不多。就那样,挂个小尺幅敢标好几万都不脸红。
可今天、现在、此时此地,屏着鼻息大气不敢稍出的众人终于有眼福看到古大师神笔催福了,要是一笔二十八幅同时挥就,岂不是要冠绝古今了?怀着这份怀疑,二十余双眼睛都眨也不眨地看着古清治捋袖握笔、笔走中锋,画上了……
哟那落笔叫一个翩若惊鸿、丰神盖代,直追二王。
哟……那运笔叫一个险绝胜正、世所无匹,赛过欧阳。
哟那线条叫一个雄健宽厚、筋钢形峻,不输老颜。
哟……那神情叫一个凝重冷峭,手中仿佛是书写春秋的如椽大笔,非用千钧之力运之不可,仿佛也在告诉围观的这些人:爷写的不是字,是寂寞。
耶哟,那动作叫一个潇洒,收笔一起瞬间挥就,大袖一甩,朝身后一扔,那笔画了条优美的弧线直落到远处,就见古大师负手而立,回头喊了句:“孙儿,取我峦山龙虎天师印加盖……冯老弟,派人跟我走,加印之后,贴在各墓穴的乾位,也就是正进七寸之位,贴完后半个时辰,看我催不催得出异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