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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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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经常到这个酒馆来喝酒吗?”袁业心忍不住问道,她没有在监视报告上看到过记录。

“不,这是第一回,”莱斯利夫人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什么,今晚她的情绪一直显得很低沉,似乎什么事都没办法让她开心起来,“我原先不知道这个地方,是安格尔告诉我的,他说这里的麦芽酒很好喝,不过我从来没有来过,只是今天我实在想喝一杯,家里只有些葡萄酒了,我想喝点别的。”

不等袁业心回话,莱斯利夫人很快又接着说了下去,夜晚的街道十分幽静,只有习习的晚风和三三两两行色匆匆的路人同她们擦肩而过,衬得她的声音愈发寂寥。

“袁小姐,今天我去了警察局,他们告诉了我验尸的结果,还说安格尔的遗物已经整理好了,让我领回去。法医说安格尔全身除了撞击造成的伤口,没有别的致命伤,并且证实了他在当晚的招待宴会上饮用了过量的酒精,这让他的神经比平常迟缓了许多,加上当时街道十分昏暗,所以没能避开快速冲来的马车。和最开始警方的推测一样,我的丈夫就是因为意外身亡的,只是没人知道撞人的马车去了哪里,警方说还会继续搜查,可我想大概不会找到了——永远也没办法找到了……”

莱斯利夫人说话的声音很轻,好像听的人稍不留意,就会立马消逝在夜风中。袁业心默默在她身旁走着,小心地侧过头看她,莱斯利夫人的神色很平静,眼里却流露出无法抹去的哀伤。

“哦,请别这样说,夫人,一定会有办法的,也许有一天那个人会自己良心发现,然后来投案自首……”袁业心努力安慰道。

“也许吧……也许有那么一天……”莱斯利夫人轻轻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一阵夜风吹过,吹起了墙上垂挂着的藤蔓,藤蔓摆荡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极了一声扼腕的叹息。

两人默然行至左拐的路口,过了好一会,莱斯利夫人才又开口说话:“其实我和安格尔的感情并没有那么好——至少没有像刚结婚时那么好了,我们时常为了些琐碎的小事吵架,我总想让他多些时间和我在一起,可他总是有很多事要忙……哦,天哪,我都做些了什么啊!也许上天是为了惩罚我,才将安格尔从我的身边夺走了,在他的遗物里,我甚至没有找到那个结婚戒指,噢不……”

剩下的话语转瞬被呜咽声淹没,莱斯利夫人低下头,崩溃地用双手捂住脸痛哭了起来,苦苦支撑了许久的表象在这一刻尽数坍塌。她积蓄的泪水实在太多,很快就沿着指缝漫了出来,划过手背,在暗红的砖石上留在斑斑点点的泪痕。

袁业心立在她身侧,几乎是一筹莫展地站着,她很少有安慰人的经历,倘若只是要她虚情假意地说上几句话,那她无疑已经锻炼得很娴熟了,可任何事情一旦套上“真心”两字,却总叫她踟蹰犹疑、徘徊不前,她不想冒险去做她无法验证是不是正确的事情,也不想面对袒露自己带来的巨大风险。

可她又想,至少她应该揽住她的肩膀,让她低垂的脑袋有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

袁业心有些生硬地抬起胳膊,朝莱斯利夫人的肩膀靠拢去,可就在她的手指快要碰到她的衣袖时,莱斯利夫人忽然站直了身体,重新昂起了头,用手帕将脸上残余的泪水一一擦干。

袁业心一下收回了手,将它自然地垂在大腿外侧,好像从始至终没有移动过。

“噢,抱歉,袁小姐,让你受惊了,是我失礼了,我没想到会……”莱斯利夫人的声音中还带着明显的哽咽。

“夫人,请别这么说,我想把情绪发泄出来会好很多,总是憋在心里的话只会叫你更加难过。”

“对,你说得对,袁小姐……今天下午我几乎快要发疯了,因为找不到那个戒指,我把箱子里的所有东西都翻来覆去地找了个遍,可还是没有……我想它离开了,和安格尔一起离开了,他们再也不会回到我的生活里了……”

莱斯利夫人又重新迈开步子朝前走去。

“再也不会回来了。”

夜晚的街道和白天看起来总是有些不一样,当莱斯利夫人停步在花园路63号的栅栏外时,袁业心还没有意识到她们已经回到了那栋草绿色的房子前。即便后半程莱斯利夫人并没有和她说太多话,但这趟短短的路程已经足够她难忘了,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就这样一直走到世界尽头。

“袁小姐,太感谢你了,谢谢你今天所做的一切,无论是在酒馆里,还是陪我一路走回家,”莱斯利夫人微微仰起头,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袁业心朝她微笑了一下。她的小花总是会把别人往很好的地方想。

“安格尔的葬礼已经定好时间了,就在下星期三早上九点,在城西的帕赫特公园公墓,不知道你有空吗?我想你一定很忙,本来准备明天早上给你打电话的。”

袁业心立刻答应了:“夫人,我当然有空,我一定会来参加的。”

“多谢您,我想安格尔也会很高兴看到您的,”笑意从莱斯利夫人的脸上一闪而过,可她很快又皱起了眉头,“不过我怕安格尔的父母不会出席了,他们不肯接收我发的电报,写去的信也没有回音。唉,他们当时就没有来参加婚礼,因为我不信仰圣灵会,他的父亲因此大发雷霆……”

“我想安格尔一定很希望他们能出席,我却不能达成他的心愿。”莱斯利夫人落寞地摇了摇头。

袁业心忽然想起她翻阅过莱斯利遗留下的所有资料,里面有不少是同莱斯利夫人相关的,那些小诗,那些预备着送给她的礼物……可却没有一样是同他父母相关的。

“不,夫人,”她也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请不要这样想,我很确信,只要有你在他的葬礼上,莱斯利先生的心愿就达成了。”

随后又是夜班火车,袁业心赶在九点半前回到了博尼普雷西,不过她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让司机载着她去了市中心的选区大楼。她直奔四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坐下,打开办公桌左边的第二个抽屉,掏出仍旧和其他杂物一起堆在纸盒子里的那个金戒指,仔细端详着。寒冷的秋夜里,戒指此时摸起来却有些烫手。

四楼唯一亮着的一盏灯一直亮着。

她一直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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